— 茕弗 —

【瓶邪】萤飞 1-2

 短篇HE,四十年代东南亚背景,瓶邪,有胖云。



01 虎


王盟是橡胶园的短工,中文说得不大利索,但话又很多,歇了工就来要吴邪给他讲故事,还要有北边的特点。吴邪说:“哪有北边?我家是南边的。”王盟拆着树干上绑的胶桶,说:“老板你说你见过下雪呢,大雪。”吴邪瞪他:“见过就是北边啦?再结个冰那我就是苏联人伐?”

王盟一怔,问他:“苏联我知道,可是不知道苏联在哪里?”

吴邪敲他脑门:“北边喽!”

王盟将信将疑:“不是骗我?”

这怪不得王盟,吴邪给他讲故事,时常要加一些环境渲染,譬如“雪下得有多大,都掩到膝盖了”,或是“十个人有九个晕船,吐得一甲板都是臭的”,连比带划地给他讲,末了补一句:“这你都信啦?”王盟没反应过来,还反问:“你自己不是说……你自己说的呀!”

吴邪跑得远了,回头喊:“我说你就信,我是吴邪,你是天真啊?”他还没把话说完,就撞进别人肩窝里,仰头一看,立马乖乖地叫人:“小哥!”

张起灵搂着他,脸却很沉:“功课。”

“写了,写了。”吴邪鸡啄米似的点头。

王盟还在琢磨吴邪和天真两个词的关系,转眼见他俩一个揽着一个走了,仔细一看不是揽着,是拘着的:吴邪跑不掉了。走出老远还听得见人撒娇辩解:“怪我么!都怪小张哥,我写我的字,他在一边嫌我写得不漂亮!还不漂亮吗?你都夸过的……”王盟倒是见过吴邪写的字,漂不漂亮,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不认得。马六甲的华人有不少,但他从小待在园里,没上过学,更何况他自己的爹都没念过书。

他尝试过学写字,教材用的就是吴邪的笔记本,吴邪指着内页第一页第一行,一字一字念给他听:“二十七年夏,于云南遇小哥。”王盟念得不错,写就写不来了,一个“貳”字翻来覆去,也找不准笔画长短。

他就说:“老板,我不学啦,我学来也没有用的,你讲给我听吧。”

因此他便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吴邪的笔记上都是实打实的记录,而吴邪嘴里的故事,除了张起灵,再没有人知道虚实真假了。


吴邪的故事是从一个夏夜讲起的。

要说他这半辈子的奇遇,首先要讲的还是那个月圆夜里,十二岁的吴邪躺在晒谷坪上,左手拉着他妈,右腿架着他爸。正是水稻收成的月份,白日里晒了一天的谷子,暖烘烘地散着香味。傍晚时吴邪拿着小碾子像模像样地帮他爸妈舂米,忙完累成了一滩浆糊,被他的妈妈赶去溪边洗了澡。等回到谷坪,爸妈已经铺好了席子,其他村人也陆陆续续都躺下纳凉,一个个举着芭蕉叶给孩子扇风。许多时候就直接睡到次日早上去了。

守夜老头睡前还来罗唣,问吴邪怕不怕被狼叼走?吴邪往妈妈那边挪,嘴上不松口:“不怕!”结果过了大半钟头,他心里唬得睡不着,只好让他爹吴一穷给他讲故事。“乡下农忙哪有什么故事?”吴一穷训他。

妈妈一掌拍在爸爸脑袋上:“你跟小孩介计较!”低下头来问吴邪:“白娘子的故事讲到哪里撒?”

吴邪的妈妈是杭州人。杭州离这里有多远,据她道,一家子人步行去上海火车站就花了几天。火车又是个什么概念,吴邪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妈妈奔波到云南来,刚刚好找到房子,就生了他。白娘子的故事,吴邪自小听了千百回。于是他梦里的西子湖,堤上永远盘着一条白蛇。现下他已经不想再听了,奈何妈妈已经躺迷糊,把讲习惯了的故事,又说一遍。

那时他不知道,往后就听不见了。他说了一声:“妈,我要睡了。”

他睡着了。

谷场上轻鼾和梦话此起彼伏,明月夜里视线很好,下半夜如果有起夜的人,大概能看得清楚:远处白莹莹两点光,在林子边上闪烁,像勾魂鬼火一般,那是一只吊睛白额虎,慢吞吞地从山林里踱出来,悄无声息地绕过草垛、避过烛火,从熟睡的守夜人摊开的手臂上跨过去,弯弯游移过横七竖八躺着的村民,一步步蹑近了谷场中心;胡须不抖,就把小孩叼了起来。

月亮还在树梢头,吴邪睡得熟。熟到在山路里晃荡了一路,只醒来一次:从衣领子到裤后腰,一身衣服皱巴巴地卷成团被叼在虎口里,他的腿垂在半空摇摇摆摆,脚下是野草,头顶是清亮亮的夜空,他脑里也跟着晃了一阵,尔后就睡回去了。

也庆幸他睡得真沉,毫无反抗,使他细瘦的脖子避免了被虎牙咬上一口的灾难。次日吴邪在老虎的储备粮堆里醒来,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坑,一路跑远,跑出有一天半的时间,才在山脚羊肠小道上遇见了人。那是一九三八年的滇缅公路,吴邪从山上窜出来,扑棱着双臂,掉进了张起灵开的那辆卡车上。

吴邪自己加了句评:俗话说,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这只大虫不但捉人,还要找睡最中间、捉起来最麻烦的那一个,可以说是奇哉怪哉了。这只奇奇怪怪的老虎,就是他的命运的推手。

大抵传奇故事,都是口口相传夸张进化而来;故事的主人公,都最好是降生时天有异象的奇人。这下吴邪独个儿,便在王盟面前演了一个传奇,这使得王盟又敬又畏,看向吴邪的眼神里都是崇拜。

至于王盟看张起灵,那就更加敬畏:张家的橡胶园,是他爸爸和他自己做活讨饭吃的地方;三保山华人公冢里,他爷爷的火灰占的一小块地方,是张起灵帮他争取来的。

王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直觉却向来是很准的:他认为吴邪和张起灵是当故事主人公的人。他把这个话说给他爹听,他爹没了一只耳朵,侧过脑袋来听,听了笑话他:“愣仔,人活着都是自己的主人公噶,你过得好过得坏,都是主人公。”王盟说:“不,阿爹,不是那个意思喽,我是说他们看起来,就不一般嘛,唉……你不懂!”

他爹拿着鞋拔子唬他:“我不懂,你懂!”


滇缅路难走,人和车都难。王盟听去参加运输、又回了橡胶园的一个小伙子说,山特别多,盘山路走了一段又一段,时不时要过桥——“最怕的就是过桥,有些桥眼看着好好噶,你得下车去瞧清楚,它基础是不是被炸裂了,那可不能再驶过去。”

张起灵那年负责的是由缅甸入境的路线,这是大张哥;另外有个小张哥,从尼泊尔去西藏,还有张海客,走海路去的香港。张家是南洋回国抗战的第一批人,那也就是三年多以前的事,那年王盟十五岁。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已经开始收集捐款,但大规模的回国参战的号召是在次年;这个时候张家是秘密行动过去的,从筹备到出发都悄无声息。

王盟作为张家的橡胶厂的员工,知道的倒是不少。第二年他送众多南侨机工回国,他们唱起了歌:“再会吧南洋,你海波绿,海云长,你是我们第二的故乡。”

他却想起张起灵出发时,海鸟还没飞出巢,海面安静无浪,若隐若现的朝霞,即将映在他们的帆上。




02 流浪记


澜沧江水湍涌,吴邪玩心起,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探进去,洪流冲刷脚面,隐隐地似乎要把他的小腿给扯下来冲走。他赶忙抓紧张起灵的手臂,觉得手中稳如磐石,才放下心,又把腿往水里伸一截,左右拨拉起江水来。水里几缕尘被搅动,滚滚翻浮而去。

“吴邪,”张起灵望了眼天边晚霞,叫他,“走了。”

“好。”吴邪恋恋不舍般把脚抽回来,甩一甩水珠、踩进鞋子里,“小哥,这回子往哪走?”

张起灵是个太会担当的人,稀里糊涂把人拉出大山,也愿意担这个冤大头,负责把人一路往回送。


万幸那天张起灵的车后不仅盖着篷布,上面还多盖一层厚厚的防风棉褥,吴邪摔在里面没受伤也没点声响,就是平日车轮碾到石头粒子,都晃得比这厉害些。

吴邪陷在褥子里,想要爬起来回家,双手双脚使劲儿一撑,四下一看,泄气了。十几辆墨绿漆面的卡车,一个接一个笨拙地在山间爬行。下方的路恰是一辆车宽,车轮胎一边挤压石壁,另一边刚好压在路沿上——江水就在下头怒吼。堆得高高的货物,被八九道成人大臂粗的绳索拉紧固定,也依旧随车身簌簌颤动。吴邪干脆躺下来,好在天阴没有太阳,不至于晒一路,他思念了一阵他的爹妈,但因为太疲累,很快又睡着了。

卸货时插销一拉开,堆得冒头的蛇皮袋一瞬间全泄下来,几个大小伙子在车边吭哧吭哧地护着贵重药品,张起灵转身去拿清点单子,眼角瞥见一个小孩在货堆里扑腾着要掉下来,单子一兜,迅速跑过去将人接在怀里。

吴邪刚醒过来,发现自己头朝下地被人拦腰抱着,鼻尖也被人家大腿撞了一下,马上乱蹬起腿,脚丫子直直往对方鼻子上踢,只听见人闷哼一声松了手,吴邪顿时掉在了泥巴地里。

吴邪仰面躺在那,瞪着眼睛看张起灵。张起灵鼻尖微红,面上岿然不动,冷着脸俯看他。

好久他才慢吞吞坐起来,揉着肩问:“你刚才做什么摸我屁股?”

吴邪很快认识到这位摸屁股大侠是说话最有用的人——几十个司机和副手机工,皮肤白的和棕的、说汉话和叽里呱啦话的,都听张起灵的话。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天生有气势在。


“很神气,又好心。”王盟插嘴说道。

这一天午休,吴邪又拉着张起灵来园子里消磨,抱了一个椰子吸溜着喝,听见这话,朝张起灵看了一眼。对方也在看他。吴邪一下就笑了:“人家夸你呢。”


可惜张起灵再好的心都付诸这渺渺茫茫的大江了——吴邪丝毫记不得回家的路。

张起灵带的卡车编队,副领队打头,他自己殿后,因此没人见到吴邪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剩下唯一的线索是江水。在永平卸完货物,张起灵租了一辆板车,由一头大黄牛拉着,披星戴月地往跨江的那段公路赶。吴邪坐在板车上的干草堆里,手中捧着张起灵给他买的宝珠梨,望着人背影,小口小口地啃。

山上有狼,有野猪,更可怕的是毒虫。从前吴一穷不敢带他出门,吴邪根本没机会到山外来。很快他傻了眼:家在哪一头?

他找不着方向,叽叽喳喳鲜活了一路的人,忽然就沉默下来,这边看看,那头转一转,一时疾跑起来,说看见了有人提着灯找他;一时扒拉开草丛,说这里似乎是老虎窝。他们沿路溯回寻了五天,干粮就快见了底。那一个无名的小村庄像桃花源一般,出来就不复归路。

夜里他们在一条支流小溪边停车歇息,吴邪提着鞋子去水边泡脚,一坐就是半天,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张起灵在上游洗脸,上游水动,下游水中一轮弯月就碎成了亮斑。张起灵转头见吴邪在盯着水面看,他架在溪石上、露出水面外的脚趾头在轻轻抽动。

张起灵思索一瞬,起身过去,坐到他旁边,捞起吴邪的小腿给他捏脚:脚底一摸都是大大小小的红水泡。

吴邪垂着脸,默然随他按捏,许久,小小声说了一句:“我回不去家了……”声音哽住,半天没说下去,突然一头扎进张起灵手臂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其时江水滔滔,蝉鸣扰攘,张起灵抬手把吴邪凌乱的鬓发拢回耳后,手留在他耳边,一行泪水从吴邪颊边溢出来,流入他的掌纹里。



昆明有一家小酒铺,掌柜家的漂亮小女儿,眼睛大大的,站在门口,端着一个七寸大的青瓷盘,上边一圈圈地摆满了白色的缅桂花的花苞。喷壶里隔日的旧水,撒上去都能变得香气四溢。大后方的生活仿佛就是带着甜的,北方炮火纷飞了两个月,这一端还是夏花盛开。

吴邪被张起灵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来铺子前。店家女儿拈着花苞,弯下腰递到吴邪手里:“给你拿着玩。”吴邪羞涩地把花骨朵儿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了眼张起灵。

张起灵似乎没注意这边,而是跟掌柜的说话:“那几支队伍怎么样?”

掌柜的起手请他进屋,道:“进藏那支拍了个电报来,我拿来给您瞧!说是一块到香港返航回去,要不走法属印度支齤那那条道也行,滇缅路还在大修,走起来恁难咧,工人都不乐意走!就张爷您敢跑这条!”

几个地名吴邪都听不懂,他低头闻了闻手心,被花染得甜甜的。抬头扫视大堂,正对面挂着一卷字:

“记得旧时好,

跟随爹爹去吃茶。

门前磨螺壳,

巷口弄泥沙*。”

他扯了扯张起灵的衣角,指着挂轴问他:“第三行那个字怎么念?”张起灵低下头,轻声道:“念作罗。”旁边一个夹着花生米的胖子朝他俩笑:“小兄弟很好学,很好,很好!听说昆明要办大学了,你回头也上大学去!”

吴邪要接话,张起灵已经牵着他走了。于是吴邪回头冲那个胖子咧嘴笑了一笑,跟着走上了石板路,那胖子的板寸头和桌上的花生米,很快就被一丛蝴蝶树遮住了。

许多机工要趁回国去访亲,天南地北的去向到处都有,但大多还是要往广东走。张起灵对着名单清点人员,一个个确定了安排和去处,又带着吴邪去租长途三轮车。

吴邪问他:“可以坐火车吗?”

张起灵道:“这里还没有去广州的铁路。”

吴邪跟着他出了汽车站,忽然老气横秋地叹气:“好吧,好吧。不论坐什么车子,要去的地方都是不变的。”

工人们是分批走的,和他俩在一块的是个老头,叫张隆半,成天眯着眼睛打瞌睡。吴邪不知道怎么老人家也要千里迢迢跑运输,又去问张起灵,张起灵给他解释:“他是管账的。”车里窄,三个人正好挤在车上,西南的路不好走,到处是山,车夫时不时拉一下闸,吴邪跟着时不时往前倒。后来他干脆靠在张起灵身上,手环着他的腰,终于不倒了。吴邪打了个盹,三轮车驶出了城。




TBC

*出处:汪曾祺.《泡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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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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