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弗

【瓶邪】游仙记

游仙寺是真实存在的一座古寺。文中寺庙与之无关,只借其名。

HE,说不清什么paro。八一七快乐。



游仙记


(一)


某一天吴邪醒来,侧身捏着张起灵的耳垂玩耍,忽然来了念头,兴致勃勃地摇醒他:“我给你写个小说,你来当主角,好不好?”


吴邪想为张起灵写下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千四百年前。他写了一稿,觉得大雪里的古代城市美到不可思议。但真实的故事往往不是这样,那时年轻公子如果骑马出行,总会在地上留下马粪的。马粪和雪水,这样的路能有多动人呢?那主角也不需要太美了,他咬着笔头凝望着张起灵的睡脸,决定让故事的主人公改叫作张狗蛋。


约在唐上元年间,洛阳中轴街宣风坊边上有一名医女,她有着满脑袋长长的、一根根的辫子,有很深的眼窝和很宽的双眼皮,她常讲的语言是简洁又朴素的外族语,她的药里总有人们暗地里怀疑是用于巫术的东西。即使这样,街上的邻居们也良好地接受了她,他们说:“我们是大国的子民——我们的天子仁慈又宽容——”直到医女忽然生了个孩子,当然是在尚未婚配的情况下,邻居们才开始疏远她和她的哑巴孩子。那孩子就是张狗蛋了。


张狗蛋的童年主要是三个场景:一是在通济渠上一道石桥边,医女妈妈每天晨起配好了药包,狗蛋在桥边铺一张席子,大包的药放在上面摆好,小包的堆在篓子里,旁边竖一块小旗子:美容药茶。洛阳城里牡丹似的姑娘们围在桥边,叽叽喳喳地问他:“喝着有效吗?好喝吗?能消痘痘吗?”张狗蛋坐在小石墩上,板着小脸不敢吭声。二是雨天和大雪天,他不用开摊了,只需待在家中烤火,跪坐在炉子边,小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看医女妈妈捣药。他们家是一座大宅里沿街二层的一小间,有一扇窗,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平台,狗蛋的小被窝就铺在窗边,医女的被褥铺在门边,两个被窝中间恰恰好仅放下一个暖炉。整座大宅分割成了廿几户,中间是院子,院子里一口水井,井边枝枝杈杈晾满了衣物。这是洛阳子民的蜗居。三是清明至谷雨,城中街道遍是络绎不绝的赏花客,张狗蛋趴在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窄窄的一段水渠,两岸的人流流得比水更快,他忙着数经过楼下的人里有多少是绿眼珠子,这件事能让他忙上整整半个月。


在他十四岁的冬天,两京地区大疫,大雪淹没了长安和洛阳,东城西市皆皑皑,地上没有马粪和烂菜叶,也没有人。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及膝深的雪底下。张狗蛋和医女妈妈在石桥边铺了更多的草席,一半堆满了药,一半盖着尸身,医女妈妈半跪着,一个个替他们把衫袍衣领理整齐,头上发髻梳顺了,再让候在一边的家属领走,走前叮嘱道:“要火葬。”没多少人听她的。火葬就没有坟没有碑了,谁知道他在这世上存在过?


没人认领的尸体由张狗蛋用板车拉走,在城外一处荒地里点火烧了。城门口值班的人都认得他,时间越长,没人领的尸身越多,狗蛋就不得不走得越勤,越勤快人越认得他,“狗蛋——”这样叫他,他就说,这不是我的名字。人们不在意这个,依然叫他张狗蛋,或者按着送葬的礼,叫他张起灵。这位张起灵难得愿意开口争辩一次:“我妈妈给我取了名字——”话音被值班士兵的哄笑声盖过去了。


医女妈妈在冬天受了苦,寒冷中抓药使她的十指满是冻疮,跪地收拾殓容使她的双膝永远地弯曲,北风使她沉静的脸庞布满了皲裂的纹路。春天到了,而她太过劳累,躺在牡丹花田里睡觉,再也没有醒来。


张狗蛋十五岁时,接过了那套老旧的研钵,臼的内表面天长日久地被药草染成了墨绿色,杵的上半端还有医女妈妈的手心的温度。化为了牡丹仙子的医女妈妈,仿佛还在耳边指导他:“孩子,给老人家的药,你得再磨得细一点……”


唐垂拱二年,他二十一岁。女皇到洛阳看花,应天门以南里坊戒.严。夜光白和首案红两种牡丹间夹了一株豆绿,随行的小侍女家乡就是洛阳的,赶紧解释道:“陛下,陛下!前些年有一位姓白的医女,救治了数百位病人,她自己就在这个地方去了。这正是仙子见您来赏花,特地显灵啊!”旁边一位碰巧路过的僧人替她翻译成上奏的文字:“臣闻有妇人某,行医济人于疾疫水火,忽一日感召,逝于花间。遗有一子,其名不详,寡言有佛性。”女皇听了很欣慰,道:“那便由你来收那孩子做弟子吧!”云游僧人自此在去年刚得敕修的白马寺住下了。狗蛋每日前往寺中,头两个月学认字,因为他只会医女妈妈的外族文字,汉字只能听不能读;后来在僧人的指导下开始研读佛经。他可以跟着僧众们吃饭,虽然都是素菜,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因为从前他吃荤的机会就很少。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八个多月后,忽一天僧人坐化了。


这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一个故事:某天大雪的洛阳,张狗蛋被套上锁链,去送往二百里外的一座荒山野寺里,为一名高僧送葬荼毗。


吴邪是个浪漫的人。如果不浪漫,就加个前缀:和张起灵及胖子相比,他是个浪漫的人。所以他决定在故事里加上一个吴邪:自然不能用他的本名,于是取了个字形和吴邪二字相近的名字,叫关根。他要让关根陪着张狗蛋走那两百里路,那将是很长、很冷,然而很浪漫的一段路。他满脸豪情壮志地同张起灵说了这个设想,张起灵倚在枕边,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上暖着,说好。


而真实的故事往往不是这样的。这个故事最初的版本,不是吴邪写下的第一稿,而是在几年前的某天,吴邪所在的建筑学院进行古建筑测绘课程时,他从沿海城市千里迢迢到了山西一个小城,又坐着学院雇来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转了几转,在游仙寺门口下了车,走进荒废后院的那一刻——在那一刻之后至今数年里,他慢慢拼凑而来的。



(二)


胖子在车上就说了:“我打听好了,你要主动报总图组,总图好玩啊,你开个遥控小飞机航拍,再拿个全站仪滴滴滴瞄准屋角测,测出来数据,和照片一块都导进那啥,那软件叫啥玩意儿——”捅了捅坐旁边的解雨臣。解雨臣一巴掌打他手臂上:“Photoscan!边儿去点,别挤我。”


他们几人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车子在山路上磕磕绊绊地跑着,吴邪歪着脑袋隔空问胖子:“不是吧,你还提前查过资料?这么期待测绘?”解雨臣嗤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嘲讽,车子忽然一个左拐,他们一行人就往右倒:秀秀的丸子头戳到胖子双下巴上,胖子的右胳膊挤着解雨臣,解雨臣的手机一下抵在吴邪大腿外侧,吴邪趴在右边座位靠窗堆着的零食袋上,喊道:“别挤别挤!再过来橙汁给挤爆了!”车轮碾过石头,四个人咔噔一下原地一颠,纷纷又往左边倒去。


外号黑瞎子的助教正向后巡视,扶着一个座位的靠背稳住身体,见状打开了手上的小喇叭:“同学们,大家回头看,这个表演叫做风吹麦浪——这四棵祖国的小麦苗,正在风中——”车又一抖,黑瞎子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助教团呆的那一片座位响起了哄笑声。吴邪越过一整个车厢看去只能看见几个黑脑袋顶,要是他戴上眼镜,可能还可以数他们的发旋儿杀时间;不过吴邪不爱戴眼镜,他近视只有一百来度。等人笑完了,胖子才把解雨臣的脑袋往前推、从他背后伸手过来戳吴邪,轻声道:“不是啊,天真我跟你说,你也来总图组,我打听过了,你想,总图开无人小飞机航拍啊,到时候我看漂亮姑娘在哪里,我就往哪里开,不拍姑娘,我还可以拍别人啊,那个助教大潘,我可以拍他抠鼻——”


“Stop!斯—豆—普!恶不恶心啦!”秀秀在一边剥着橘子嗤嗤笑,“没看见人在吃东西,我看看啊,这块给小花哥哥,这瓣给吴邪哥——好了剩下我的自己吃。胖子你没有。”


吴邪接过橘子塞进嘴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听他们斗嘴,手臂伸展,护着摇摇欲坠的零食袋。窗玻璃上有不少浅淡划痕——经年累月在山间行走,树枝和石子都来刮它,不过吴邪想,春天的时候,满山花枝也会来拂弄它,于是这辆褪色红漆的机械盒子能够盖上一件老旧斑斓的花衣。现下只有灰绿,漫山遍野的绿,少雨的内陆,盛夏的绿树冠已经被尘土扑了灰粉。越过树海,天光下灰瓦的游仙寺是海里沉睡的蚌,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吴邪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等吴邪看见它,它便活过来,它孕育的沉默的宝珠终于和同样沉默的沙石有了实际意义上的区别。而很快吴邪会知道,那颗珠子叫做张起灵。


为了有宿命感,吴邪打算这样写:“在群山间某个角落,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他少有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于是他睁开眼睛,望向一片树海之外。”


在寺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助教进去放仪器,黑瞎子和潘子两人——也是吴邪认得出的唯二两名助教——赶鸭子似的把下车透气的学生全拨到一处,瞎子举着小喇叭大喊:“安静安静,先给你们分组啊……我说安静,你们话有点多哎,再说我唱歌了啊!山门组,前殿组,中殿组,后殿组和总图组,先选组长——那边那个胖子你别急着举手,ok,我看看,前殿还是宋代原建筑,梁架比较复杂,补间五铺作,那我按成绩来挑个学霸呗,就那个谁,名字跟玩儿似的,吴邪,吴邪是哪个?”


大组里又分平面立面剖面三小组,各组组员都是自己报名站队,先到先得,于是等吴邪回过神来,他的身后挤了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吴邪左右看了看,胖子在远处痛心疾首懊恼不已地朝他比中指,吴邪没头没脑地比了一个回去,才问站他后面的解雨臣:“什么情况?”解雨臣锁了手机,道:“前殿出檐多,不怕晒。”吴邪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眼身后一片白花花的手臂和大腿,才知道姑娘们对烈日苦大仇深,又想起出门前他妈妈还往他包里塞了瓶防晒霜——无论哪个年纪的女性,这点都是共通的。在分小组的时候,果不其然一群妹子抢着待在室内画剖面,秦海婷和梁湾一马当先占了队伍,秀秀本来就是跟着解雨臣和吴邪两个来凑热闹的学妹,见状笑眯眯地自觉站到了室外的立面组。解雨臣望了她一眼,把自己帽子盖她头上,也站到一处去了。


黑瞎子让吴邪主持剖面,拉着他站在门口,一手拈着墨镜镜腿,一手往东西两片墙比划:“那,就那儿,剖一道,由南向北看这尊大佛,那个谁,小姑娘你叫啥?哦秦海婷,你就剖南北墙,由东往西看的画一张,梁湾你就画由西向东看,你俩合作。一共仨剖面图,今天能画出相对位置和大比例准确的手稿图就行。有不懂的来问我,不过还是别老问,我想睡会儿。问一次……今天午饭扣一块西瓜。”


两个女孩商量着画图去了,吴邪孤零零一个,先给大佛拜了两拜:“佛爷爷,实在不好意思,不是我非要盯着您,等我画完墙和屋顶,我就得画您,您可别介意,我努力画得好看些。”说完把蒲团拖过来,往墙角边一坐,画板垫在大腿上开始瞄准大殿的高宽比。


吴邪这样写故事的后续:某城四十公里外有座山,就不说它的名字了,总之是一座长着灰扑扑的草木的山头,山上有一处灰扑扑的古寺,已经十分老旧了,多年来躺在山里一动不动,飞鸟常常在它的歇山顶上留下点点白渍。就是这样懒怠又沉默的、无人问津的老寺庙,有一个十分逍遥的名字,叫作游仙寺。张起灵在寺中配殿后的小院里,坐在荒井井沿上,看了多年的天。这天吴邪放下画板,伸伸懒腰,起身闲逛走到了此处。



(三)


吴邪一开始这样写张狗蛋出城:有诗云,洛阳风俗不禁街,骑马夜归香满怀。主人公没有马,不过女皇给了他一匹老骡子,骡子是很珍贵的。草席里裹着高僧的尸身,骡子背上驮着草席,狗蛋牵着骡子,船载着狗蛋,洛水送着船。他们在水上飘往北市,转进一条支流里,又飘出了城。


他把稿子给张起灵看,张起灵默认他写的都是好的。吴邪自己忍不住否认了:“冬天,船哪里能飘得那么轻快,岸边得有人撑着长杆的铲子在挫着冰面……这样,我就写说关根正领着几个小孩子在破冰,他一竿子砸到了你的小船头。这真是不浪漫,我本可以写关根抛了一枝花一个桃到狗蛋的小船上,可惜偏偏是冬天,要是改扔雪球,狗蛋可能以为关根在攻击他呢。”张起灵细细思索了一阵:“那时街上的癞皮,也喜欢用雪球打人。”吴邪急忙摆手:“那还是让竹竿子打到船吧。”


于是一身绿衫子的关根把竹竿敲在船头上,骡子抖着鼻子打喷嚏,狗蛋目无波澜地看了关根一眼。关根说道:“这位小哥真好的兴致,怎么和骡子一块坐游船呐,快些划过去,小心别被我打到了。”


几年前也正是这样——吴邪活动着肩膀手腕闲逛到后院里,猛地见荒草枯井边坐着一个一团黑的人,吓得屏了气就想转身,那人却已经转过脸来,身上是洗褪色的、款式不清的衬衫,头发乌漆漆的,脸庞倒是很白。吴邪看见这面无血色的脸,心中更加惊疑:荒山、古寺、美男子、大太阳……嗯,日光明朗。于是他打个哈哈道:“这位小哥真好的兴致,怎么大热天的赏太阳呐……那个,前殿快开饭了,我、呃,你一块去么?”


那人久久没答话,久到吴邪刚定下的心又悬起来,他才说:“开饭?”


吴邪汗涔涔竟不知道要如何腹诽,只好倒退两步,歪歪脑袋示意:“山下的农家送大锅饭上来,多你一份肯定够。”心里猜测这人的身份,提前进来的那批助教?看寺小哥?来这里装酷的游客?附近村里忧郁的青春期少男?迷路的傻大个?反正这哥们乖乖站起来跟在自己后头,苍白的脸一幅无害模样,他也就不计较了。绕着廊庑回前殿的路上,吴邪清清嗓子自我介绍,又问起他名字。人回忆了许久,不知是记不得自己名字,还是记不得怎么说话,好不容易才挤出三个字:“张起灵。”


说话真是难为他了。吴邪叹气,没再发起对话。


几只铁制大菜盆一字排开摆在前殿台阶上,吴邪走到队尾,见胖子早已经捧着饭盒躲到阴凉的偏殿去了。张起灵跟在吴邪身后,吴邪领饭盒筷子,他也领餐盒筷子;吴邪右手拿着勺柄有手臂长的大铁勺,艰难地挖了三两饭才发现够不着左手的餐盒,于是一勺子全倒进张起灵那里,张起灵默不作声,也学着样子给他打米饭;两人一来一回拿着根长柄勺过了好几口菜锅,吴邪想象着两人的动作,脑里有两个小朋友唱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朋友长大了就用胖子和解雨臣的声音在唱:“妹划桨来哥撒网……”


他打了个冷战,端着饭盒往前殿里他早上坐过的蒲团那里走,回头见张起灵也跟着来了。吴邪往四周瞧,梁湾等一群人正围在一块,每两个人屁股底下分享着一个蒲团。他又看了看地上仅剩的一个,猜想这大概是留给自己的,然而多了个张起灵,两人都远不像姑娘们那样娇小……他无比自然地坐到了门槛上,面对着殿门口的台阶,心想犯不着跟一个脸白得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哥抢座。他后来想,自己应该料到的——张起灵也跟着他坐在门槛上,两人端着餐盒对视一眼,吴邪想回去坐蒲团也不好意思了,只好自暴自弃地瞪了他一眼,一块扮演起民工版郁垒神荼来。


助教们早就吃完了。黑瞎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副墨镜,戴起来名副其实正是瞎子,特嘚瑟地满院子溜达着找人唠嗑:“我跟你们说,墨镜有多重要,你们就是年轻没经验,大太阳底下盯着仪器,尤其那个全站仪,要瞄准屋脊上那些跑兽,那多晃眼睛……”他溜达到台阶下,吴邪看见他半张脸大的墨镜里倒映出他两人坐门槛上屈着腿的小模样,还挺般配——


毛线啊。他又打了个冷战。


吃完饭吴邪领着张起灵去扔垃圾,几个大塑料袋里白花花的都是餐盒,大中午的尤其晃眼,在这寺里头宛如异次元掉落过来的警报器,张扬闪动着:“你们活在现代社会!”接着他们又去领冰西瓜,张起灵盯着瓜瓢看了半天,见吴邪在旁脆生生一口口地吃着,他也学着咬一口,明显用力过度的上下牙齿叭一声敲在一起。吴邪一惊,转头问:“小哥,吃个西瓜这么用力干什么?”


现在,张起灵在西瓜面前非常的优雅:沉着平稳地把瓜在案板上,用不着比划,快准狠一刀下去,切两半;再两刀,开了四瓣。再几下就出来了一大片厚薄适中的西瓜,要是往案板上看,必然看不见多少淌下来的西瓜汁,更没有飞溅出来的瓜籽儿——吴邪道,我切西瓜也很干净,切两半,拿勺挖。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羡慕张起灵这个技能的。在吃块状的西瓜时,张起灵一口一口下来,脸上居然不沾脏,吴邪于是更加地羡慕,又不服输,便故意笑他:“谁能想到我们狗蛋儿第一次吃西瓜,差点崩碎了一口牙……”他又想,不该惹人家的,他早该料到的——自己被亲得一口牙都酸麻了。


张狗蛋吃瓜记。这是个好题目,可惜用不上,因为唐朝时西瓜还没传进洛阳来。吴邪抓耳挠腮了半天,心想这没法硬塞进故事里去,他虽然浪漫,但是在某些方面又格外地务实,只能沮丧地放弃了这个情节。不过马上他就想好了另外的素材,不禁为自己心思之活络脑筋之灵敏而大为高兴。张起灵就在书桌边看报纸,一条腿架着另一条腿,偏偏没有寻常人翘二郎腿的二流子样,硬是给翘出了老干部的风范来。


吴邪想起测绘的一天下午,他忙着画图,忙着回头朝门外大喊,向解雨臣讨大殿高度的数据;张起灵就坐在佛台的一角,手里拿着吴邪随手塞过来的杂志,坐得端端正正的,居高临下看着蒲团上的吴邪。


吴邪忙完了去看他:“怎么发呆啊?”张起灵说:“看不懂。”吴邪伸臂抢过杂志:“又不是给你看的,是让你扇扇风凉快一下,顺便也给我打扇啊!”他热得燥了,边说边用力挥动杂志扇凉,没一会儿又朝张起灵说:“你凑过来点嘛,坐那儿能吹到风吗?”


傍晚,褪色的大客车又将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送下山。零食早已经瓜分尽,吴邪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往外看,落日映在门外砖墙和门前半人高的石碑上,张起灵站在山门边,整个人灿烂而模糊,并没有跟上车来。吴邪使劲拉开窗玻璃,朝他挥手:“小哥,上车了。”胖子坐他旁边,疑惑道:“你跟谁打招呼呢?”吴邪惊道:“站门口那个人啊,就……”一时想起来张起灵坐在井边的身影,惊讶和恐慌一丝丝又升起来,“你看不见他?”


胖子噗一声笑,前座的秀秀边补着修复霜,边回过头道:“那不是寺里的保安吗?”黑瞎子站在秀秀座位边,用食指把墨镜往上挑,从镜片底下往外看,道:“哎,我以为那是和山脚的老乡一起送饭来的人啊?”解雨臣也摘下耳机望窗外看:“我也以为是啊,我好像还见他帮吴邪打饭来着?”胖子笑完了才接话:“不管是什么人,总之是个人,天真刚才不会以为他是鬼吧?”


吴邪脸一下红了:“这不是、我以为——还不是昨晚你非要来我们房间放什么猛鬼街,还被老师捉到了,我昨晚都做一晚上噩梦了,一下子鬼来追我,一下子老师来追打我,我一手画图一手画符……”众人哈哈大笑,闹了一会,吴邪又问:“所以小哥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窗外山风吹得吴邪毛茸茸的短刘海晃晃悠悠,车引擎长长地喷气,吴邪忙回过头看向寺门口,张起灵还站在那里,仿佛他自身也是那座寂静古刹的一部分。



(四)


张狗蛋出了城北徽安门,在大雪里想起了春天的牡丹。他离开了他的故乡,往后只能在记忆里窥视一座城池;同样他也只能在记忆里感受到妈妈的存在。这样的日子久了,他的妈妈就变成了一座城,这座城送他到短亭,又送到长亭,一路跟在他的背后。“都是这样的,”有人对他说,“一个人的过往都是背在背后的,背上有重量的人,才能踩在土地上,也不得不踩在土地上。我一身轻地跟你说这些,这就是混账话……让我来帮你牵着骡子吧,我恰好与你同路。”


狗蛋往旁边看去,发现是那位长杆挫冰的青年人,正向他打招呼:“你好,我是关根。”张狗蛋把脑袋转回前面,继续往前走。关根过来牵缰绳,狗蛋却没有放开。因此两个人一齐牵着老骡子走了二百里。


二百里大约是现在的四十公里。不过因为是城郊的野地荒山,一路积雪及膝,他们不得已走走停停,从上午走到了夜里。老骡子的蹄子附近长了黑色的绒毛,和人的鞋袜一样湿透。它不时打着喷嚏,可能是在说,我的蹄子是不是冻掉下来了?


说实话,吴邪此刻十分犹豫,怀疑关根会被冻死。关根应该是东南地方来的,也许禁不住这么大雪。吴邪觉得有些苦,他写道,当你阅读一个故事,不是兴高采烈地期待结尾,而是嚼鸡肋般地焦躁,不自觉盼着赶紧完事时——正如您看见这个故事进行到这里时——故事可能失去了什么,只能坚守一个残缺的核……张起灵来到他身后,左手握住他的手,手掌的重量压下来,压在电脑键盘的字母区,按键如同海浪一般翻滚,在屏幕上留下一串乱码。他的右手在删除键上轻轻敲击,文档就回到了原来干净整洁的模样。他替吴邪写道:狗蛋将高僧的尸身抱下来,示意关根骑到骡子上。他可以牵着他们走。


吴邪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吴邪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相反地,他太能吃苦了,他认定的事,一条道走到黑走到死,他是做得到的;再或者这是片无垠的雪地,望不见盼不到尽头,他也是能走下去的。前者比如从荒山古寺里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领回家,还与他成为伴侣;后者,最好不要有后者,张起灵想。总之前提都是吴邪要认定这件事这条路,他需要某种刺激:命运的推动或自身的意志,给他逼迫或者给他温柔。恰好张起灵温柔,张起灵太温柔了。他是封建王朝来的、佛音下长成的人,具有天生的隐忍宽容和时代烙下的自我奉献牺牲的精神。


——要是这样写,这故事又失去了一分趣味。所以他们共谱的稿子只要写到狗蛋背着尸体、骡子载着关根走了两百里路就好。


在现代社会的交通普及的地方下,山路难走也难不到哪里。前一天,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个弯,寺庙和张起灵都马上从视野里消失了。驶出很远,吴邪又看见了灿烂树海之外灰瓦的游仙寺,人影还在寺门口,渐渐融进霞光里。第二天大巴车就屁颠屁颠又颠上了山,吴邪颠着下了车,就又见到他了。


张起灵坐在前殿的门槛上等他。瞎子作为助教团一个头儿,主动上去询问,半天没得到一声回应,气得拿范图图册卷成一团去拍吴邪,这下张起灵才有了反应,人慢吞吞地从门槛上站起来,动作里没一点威胁,气压却很强,黑瞎子还没怎么,吴邪倒出了一脑门汗:“不是、哎,今天是不是要上脚手架量斗拱来着?”


解雨臣和霍秀秀两人昨天已经测好了屋脊定点,得出三维坐标数据,给了吴邪和胖子各一份。吴邪跟着数据把剖面图里建筑的宽度、高度以及窗台等定好,而梁架斗拱的数目、位置关系和大比例关系,昨天他在草图里已经找准了,晚上回统一住宿的旅馆后,助教潘子又开会给他们检查批改了一遍,算是过关。这是第一稿测绘草图的内容。


第二稿所需数据要分组进行:霍秀秀被解雨臣推进来,免得晒着,她便和梁湾组队,负责测量各条梁、桁、枋的下表面高度,一整个上午,秀秀拿着个激光测距仪,在殿里各个角落蹲着往上打光,蹲完南边蹲北边,梁湾手里支个A3画夹,非常神气地指挥她:“哎,这边,过来点,往南边一丢丢……仪器别放歪了,看着点呀,好,报数。”秀秀是学妹,不好发作,表面上笑嘻嘻的跑,一回头就朝吴邪挤眼睛吐舌头,耸肩比了个鬼脸。


吴邪和秦海婷组队,负责测量斗拱。一间殿里的斗拱,即铺作,是有模数的,四面墙上柱头铺作、柱间铺作,建筑四角转角铺作,按类别分成三组,分别测取平均数。测完画出斗拱大样图,后期可以直接填充进平面图和剖面图的对应位置里。


说起来简单,吴邪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皮尺,又看看两个大块头助教抬进来的四米高的脚手架,心中实在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脚手架,双腿战巍巍的——但是这事总不能让秦海婷来,倒不是女生适不适合干这活的问题……她穿着裙子。吴邪双手拉开尺子,量取坐斗的长宽,往下报数字。秦海婷坐在下面记,几番来回,记乱了又问他:“刚刚是什么拱?多少毫米?217?”吴邪也忘了,只是他已经挪了位置去量别处,听见这话只好慢慢挪回去重测,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不敢乱瞟,双手摸着手架边缘,胆战心惊地进行水平位移——天知道透过脚下铁板的孔孔洞洞往下看有多可怕。


这时坐在一旁看似神游天外的张起灵却说了一声:“277。”吴邪如获大赦,一下坐在了脚手架上。秦海婷低头把数字记好,道:“我去上个厕所……同学你?”转头看向张起灵。


那寺庙里没有公厕,大家解手都要在毒日头下出寺门走上三百米,在野草地里解决,男的出门往左,女的往右。秦海婷这意思就是没一阵子她可回不来,请张起灵来接手帮忙。张起灵看看她,又抬头看看吴邪,吴邪笑着解释道:“小哥,你来记。”


他们俩配合得出乎意料的好。从坐斗到瓜拱、万拱,再到翘和昂,吴邪每报一个数字,张起灵就迅速重复一遍,把数据分门记在潘子一开始帮忙列好的类别下。吴邪心道张起灵这次说话可爆了字数了。两面墙下来,张起灵没有出错,吴邪却已经累得够呛,架子逐渐由南墙推到了北墙,他也从脚手架上上下下数回,等他量完转角铺作的最后一块拱后,几近瘫倒在铁板上。张起灵踩着脚架上了两节,伸手去接吴邪小心翼翼递下来的相机——他在上头还得拍照留档,以免回去数据乱套。


相机安全着陆,吴邪却怎么也下不来了,跪在上边,双手扒拉着手架,探出个苦丧的脑袋瓜:“小哥,我腿软了。”张起灵像前几次接相机那样,极其自然地朝他伸手:“下来,我接你。”


吴邪脸一下红了:“这多不好意思……”见张起灵坚持伸着双臂,他吞吞口水,缩手缩脚地转过身,屏着气伸腿往下探,踩中脚架踩踏实了,才敢把身子往下放。为了能准确测量最上端的拱头,脚手架搭得很高,吴邪一米八的个子,在上边实在没多少活动空间,四肢和脖子都隐隐发麻,腰更是酸的不行。他往下一节、再一节,忽然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腰。


两边虎口像钳子咬住他,热量仿佛烈火烹油,从两侧腰际一路腾烧到耳廓。



(五)


要说吴邪的第一感想,其实应该这么总结:“那一瞬间,像是我爸爱用的那柄老年人电动捶背按摩器,垫着热乎乎的毛巾,砸通我的任督二脉……”他想了想任督二脉的起止点,从双腿间某个不可言说的穴位一路往上……于是他颇难为情地否决了这句总结,又暗地里想:以现在两人的关系,张起灵的确能帮他做到。


张起灵微曲双臂,将吴邪从脚手架上抱下来,往自己这边轻放。吴邪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和张起灵的鼻子轻轻相碰了一下,鼻尖软软的鼻梁却硬邦邦,如果用力撞的话也许够疼的,那样自己就会成为一个脑袋有坑的人类……他低头看见张起灵两手的四指都叠在自己腰腹上,恍惚有种儿时被父亲举高的错觉——压倒性的肢体力量唤醒了儿时对英雄的渴慕与崇拜,父亲的肩头,摩托车的前座,灌篮的剪影,削出花瓣纹路的铅笔——还没来得及追忆,双脚便落在地面上。张起灵的声音在他颈后:“好了。”吴邪还在恍惚,问他:“什么好了?”张起灵沉默一瞬,道:“不会摔了,别怕。”


吴邪想说:“其实我没有很害怕。”但他决定不说出来。反正说不说都像是在撒娇,而他正好也不觉得撒娇有什么不对,在善意的强大面前示弱再自然不过。因此他说的是:“小哥,太感谢你啦,你力气挺大的。我们把脚手架往东边挪一下……待会儿小花和秦海婷来换我们的班,就让他们从那边开始。你累不累?等吃完饭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找个凉快的地方睡午觉。”


他们选中的午睡的地点,是寺院的后殿。热烘烘的中午,吃过饭的两人带着一身的番茄炒蛋和烧土豆味儿往后殿走,前殿和中殿间的院子拉起了几根长绳,上头挂满了彩幡,炎炎烈日下像是九十年代卫星电视收不到信号的屏幕,沉默的、令人眩晕的花俏里,吴邪回头看见跟在身后一步遥的张起灵,张起灵也看着他,两人正巧都觉得对方是这满目迷花里唯一的真实,眼神似乎是通了气了,但没有言语的辅助,彼此的模样神情落到对方眼里,再看看对方眼睛里的自己,这感觉又发生了变化……变成什么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眼里只能见到对方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他们心里都是一模一样的高兴。这份高兴可能有一千年这么长久,你说一百年也可以,因为它的诞生和存在是那样自然,时间刻度在宇宙的公理面前没有意义,在他们的高兴面前也同样没有。


后殿在高台上。中殿和后殿有着四米的高差,因此这一个院子里有一段又窄又陡的阶梯,上头缀满晒得发干的、恹恹无神的青苔,踩上去如同小孩子用的积木软垫,绵软干燥。高台砖铺地上的蚂蚁看见两个脑袋一前一后地从台阶下露出来,接着摆动的手臂,是身子,是腿。两个脑袋的主人看不见蚂蚁,看见的是高台正中间那座小小的石砌墓塔:平面是八边形的,每条边只有三十厘米宽。吴邪在别处见过形制相似的禅师墓塔,那都是有两米宽的。因此这个墓塔可能属于只有手指高的一寸法师。他跟张起灵讲这个童话故事,张起灵摇摇头:“这位师父,似乎……和我一般高。”吴邪大吃一惊。


张狗蛋背着高僧的尸身,走出没多远,关根就在骡子背上说:“好,我歇好了,我下来帮你搬。”狗蛋摇摇头,尔后想起关根可能看不见自己的脑袋,于是抬高了拉缰绳的那只手臂,左右晃了晃。关根又说:“其实这种时刻你完全可以说话的,说一个‘不’字,消耗的能量比摆手要少一点……不过,我还是要下来,你知道么,点头yes摇头no,你摇手臂是不算数的。”


现在张起灵和吴邪坐在一条凳子上,非常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稿子:“……我当时不会英文。”吴邪道:“哪有这么多顾忌,我给你写的故事,我就是里面的神明……我可以教一个唐代小哥哥用英语,这是很好玩的,我跟你说。我一想到你从前的生活有多么无趣,我就觉得,我可以不光是陪着你啊,我还可以改变你的生活。教育就从英语口语抓起。”


故事里的他们走过两侧枝杈横生的山径,夜里在林间空地生了一丛火,张狗蛋难得开口:“前面没有路了。”关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革囊,里边裹有一大块生肉,关根将它用树枝子串起来,放到火上烤:“你吃肉吗?你是不是位僧人?但我看你不会介意吃肉的,你吃什么都没所谓,是吗?”狗蛋没说话,但关根将略焦的肉块分了一半给他时,他接下了,并把自己仅有的两块麻饼分了一块给对方。关根也伸手接下了。两人都十分坦然。关根吃完了,抓起一捧雪抹嘴,抹完了才说:“前面没路也没关系啊,我说了,我和你是同路的,你有路,我就和你一块走,没有路嘛……我们就住下吧。”狗蛋有些诧异,但他是无所谓的人,比如后来别人一直叫他狗蛋,他也无所谓;关根一开始说要和他一块走,他也无所谓。


不过现在有所谓了:“我是要去守灵的。”关根笑笑:“那我便去守你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里的一处荒僻地方,原本说是有一座寺的,其实没有。不知道是原本有而后来没有了的,还是本就不存在,另有人骗女皇和女皇的部下们。反正,高僧先生只能待在这里了,别的寺里没留他的席位。狗蛋仍然是无所谓的模样,关根却安慰他说:“本来就是云游僧人,他会喜欢这里的。”在他们眼前,是野地里一个天然的土台子,比四周高出了两三人高,上边宽阔平整,台子边缘有木头搭的、不知是塌了一半,还是只盖了一半的小屋,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石塔,只有半人高,底面是八边形的。


狗蛋没有笑,而关根却看得出他很高兴,他好看的脸上似乎在说:真幸运,有一座墓塔,能让高僧安睡。后半夜狗蛋蹲在塔边,仔细地把破旧凌乱的石砖码好推齐,又倚在塔座基底上,怀抱着一个木盒子,用小刀慢吞吞地刻上:父亲师父安眠。关根也蹲下来,看见刻字后,抬头看了眼狗蛋。狗蛋低着头,长长的额发盖住他的眉眼,半晌没有声息。关根往前挪了挪,缓缓跪坐下来,握住狗蛋的双手轻轻搓着:“暖一暖手。”


到东方日出时,他们已经把土台上的雪扫干净,又从树林里捡来许多长树枝,从雪底下挖出许多枯草,整齐地摊摆在台子上,等太阳将它们晒干。这样,他们就能生起火来,将僧人变为小木盒里的粉末,送进塔中。 忙完全部后,狗蛋和关根并肩站在石塔前,向这座小小的塔跪拜。


张起灵和吴邪也向这座塔俯身鞠躬。吴邪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见张起灵脸上的肃穆神情,心中茫然。但吴邪一贯很体贴人。


后殿叫作七佛殿,平面窄而长,进门一个陈旧的草蒲墩,左边又三个,右边也三个;佛殿极高,供着一列七位佛,佛像也极高,这样的空间里对流不弱,处处微风流淌。在此处测绘的小组搭了一个两层楼高的脚手架,一把蒲扇在最上端露了个头,摇摇欲坠。人都去吃饭了。佛台上燃着香,香炉边摆个小碟子,碟里的白馒头上点了品红的小圆点,吴邪凑过去看,用手指戳了戳:干冷得发硬。他心里觉得可爱,忍不住微笑。张起灵在他身后问他:“将蒲团堆在一起?”吴邪点点头,转身弯下腰帮他:“你有没有眼罩啊?大中午的到处都很明亮……”他的念叨里没有抱怨的意思,倒是和殿里的风声一样,细碎的、零星的。


忽然他直起身,抱着一块草团,指着佛像,歪歪脑袋咧开嘴巴:“小哥,我们躲佛爷爷的后面去?”



(六)


佛像和墙面间有一段不算窄的间隙,正容下两人并肩坐。佛台砖虽然边角残缺,砖面上灰尘却不多,他们塞了两个草蒲团进去,两人背倚着佛像,脚屈起来蹬在墙壁上,内侧,张起灵的右半边身子和吴邪的左半身,他们的大腿和手臂,贴在一起传递着热意,外侧有风吹来,带着殿外的蝉声……吴邪把手机调静音塞进兜里,马上他的声音就有些迷糊:“是个不错的地方……”脑袋渐渐抵在张起灵肩上,睡着了。佛身的阴影里光线低弱,但人物清晰,张起灵低头看着吴邪搭在肚子上的左手,一块块手指甲数过去,从小指到拇指,再从拇指数回小指,手指上细微的汗毛……手背上沾了一块灰。张起灵伸手,用拇指替他抹去。


从殿外途经格栅木窗,在窗子的花纹间轻巧流转,落到砖砌的地面上;又顺着台上一炷香袅袅的烟雾爬上去,被老砖墙漫反射无数次,最终抵达在两人耳畔眼角的,不光蝉声,也是院里的日光。当声和光都低微至消隐时,建筑里的木料和石料也只好停止了细微的振鸣,转瞬间宁静变为寂静。


也在这一瞬间吴邪睁开眼——使人惊醒的不仅有嘈杂,还有忽然的沉寂。吴邪看见张起灵的大拇指搭在自己手背上,余下四指轻拢在一旁。他想抬头说话,张开了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又合上了。眼睛还盯着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他其实不是尴尬……是因为慵懒而无话可讲。他打了个呵欠,扭头盯着墙面,墙上明灭两轮,是屋外的浓云飞过天上。夏日午后的大雨骤然落下来。张起灵的声音和云上遥远的雷声一样,闷闷地在耳边漂浮:“下雨了。”他难得主动陈述一个事实,吴邪先前还以为,只要正常人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张起灵就不会多分一个词去描述。不过此刻吴邪无暇应声,雷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让他有种眩晕感,屋外有人奔跑,有人跨过门槛跑到殿里来,黑瞎子啐了一口,道:“娘的,袜子湿了。”又朝屋外大喊,“大潘——后院的仪器都收着呢,安全安全——!”声音被雨声掩盖,他降了音量,“小兔崽子,激光仪就这么扔地上,手提也……踩坏了可别哭。”窸窸窣窣的,是在摸衣服,然后是按键声,他对着手机重复,“潘子,仪器都收好了……”说着又跑了出去。


整个过程如同一束灯下独角戏。


张狗蛋和关根在木屋子里住下了。屋外下着雪,下了两个月。他们喝雪水,像仙人一样;他们从雪洞里挖蛇和兔子烤着吃,像两头小野兽。关根认为,这样折中一下,他们就是两个实实在在的人了。这令他感到欣喜,因为他之前以为自己只是故事里的人,现在,他感到了一种活力。这份活力是美丽又可怕的,这是一种不可抗力——从前他只要跟着创造故事的人走,他可以凭空降落在一座美丽的唐朝都城里,站立在厚雪薄冰的水边,他的手里能够凭空出现一根长杆,他能用它敲中狗蛋的小船。现在,他感到寒冷,感到饥饿,他需要劳作以获得食物和柴火。他有了作为一个人的活力。对于关根来说,这是好的——他拥有了自由,不受命运推动的、不受控制的自由。尽管他是凭空出现的,他仍然天生具有对自由的追求。但是对于故事的创作者,他知道那是吴邪,吴邪就是他自己……对于吴邪来说有点不太好受,吴邪没办法把故事掌控在自己手里了,那样的自己可真是一个小可怜。


关根是怎么得出上面这些莫名其妙的理论的,这可真难说。不如先假设为故事里和故事外的吴邪在通灵。总之关根这天站在复又堆了厚厚一层雪的土台子上,手拢在袖子里,抬头望天。天上打旋儿落下来的似乎是蒲公英,毛绒绒的沾在脸上,关根猛吸一口气打了个喷嚏,冰凉凉的,那确实不是蒲公英了,是雪花。他的头上缀满了雪花,晨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泛蓝的、浮游的光晕。身后的木门吱呀吱呀,推起一堆雪,刚醒来狗蛋才终于挤出门外。他沉默着看了看关根的背影,而后拿起枯枝扎的粗糙的笤帚,将门前的雪慢慢拨干净。


关根站得笔直。狗蛋扫完雪,走到他身后,问:“饿么?”往日狗蛋起得早,会把早餐准备好——至今一共三趟,每月初一十五,下山买回来的干粮,可以泡水喝,购置用的钱币是从前女皇赏赐的。关根感激他从来不嫌弃自己白吃不赚钱,有时候会说:“谢谢小哥!无以为报,以身相……相扑!”跟他玩起了拳脚,倒有几分山林侠隐的味道。这天关根起得早,狗蛋心中诧异,问他,他不回话。狗蛋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慢慢将他的身子掰过来。


关根朝他笑了一笑,然后把身上那件、两人现有家当里最值钱的棉毛大氅脱下来,披在狗蛋身上,伸手系带,在他脖子下松松地打了个结。狗蛋想要把袍子给他穿回去,关根摆摆手拒绝了。接着,他脱下了絮丝绵衣,这样,他就只剩下从前在洛水岸边穿的那件绿长衫。他说:“小哥呀……”


狗蛋认真听着。关根道:“师父葬下了,你的小屋也修好了……”太过明显,这种诀别的气氛。关根感觉到那种不可抗力要把自己带走了——写故事的吴邪正在把自己带走,那样,吴邪肯定是不自由的,因为他就是吴邪,吴邪明明想要留下陪着狗蛋,却做不到。而关根是故事里的人,他的感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他仍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只不过像是死亡来得早了一些——死亡是不可抗的,一个自由的人的死亡,不是什么凄惨的事。而狗蛋终究能走到故事之外的,那样自己就不担心了。


于是他眨眨眼,搂着狗蛋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说:“我走了,下回见,你记得吃饭。”下雪天昼夜不明,眼前人倏忽不见,淡蓝的雪地里只留下绿影子,这余影也没留得长久。狗蛋想起了他背上那座城池,城里有一株豆绿的牡丹……这天关根也变成了牡丹仙子。


狗蛋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他说:“一起去找兔子。”他说,“我去捡柴火。”他说,“太冷了……”最后他说,“雪停了。”渐渐变为蹲在雪地里。那匹骡子很老了,在大雪的山路上来回了几趟,在雪停下来的那天早上,也终于曲起腿,伏睡在自己的蹄子上,再也不会起来了。骡子伏着,狗蛋也伏着。他倚着那座小小的石塔,蜷缩成一团,抓着自己的领口的系带,额头抵在雪上,睡着了。



(七)


吴邪似乎在梦里看了一场雪地里的独角戏,主角是个身影熟悉的青年人,布景是矮石塔、木屋和一动不动的老骡子。但他醒来就忘了,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外头的闪电把佛座后边这一个晦暗的角落照亮一瞬,暗下来,再亮起。外边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显然是胖子:“下大雨啦!不用——测量——啦!”停了一瞬,大概是有人在训他;马上他的大嗓门又炸起来:“还开无人机,不是等着被雷劈啊,劈坏了还得我赔钱——”吴邪听着就笑了,一笑起来,脑中晕乎乎的,就有些缺氧。


他扶住张起灵的手臂,慢慢搂上去,想要找个支撑。而张起灵却俯下身来,一手揽着他的肩不让他滑下去,脸贴住他的脸:“不舒服?”吴邪摇摇头,鼻子就蹭到了对方耳朵上,他想了想说:“小哥,等雨停了,我带你去玩胖子的无人机,跟遥控玩具差不多,不过一不小心就飞得特别高,那你就看不见了……”吴邪说着话,觉得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怎么,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住了口。


殿外又有人跑进来,一声弹簧响,有人把伞收起来,雨水滴滴答答落到砖地上。跟黑瞎子不同,女孩子声音清亮,和雨声区分得很开,秀秀也在打手机:“没有啊,吴邪哥哥不在这里。唉,后殿这边好冷啊,真的。”她踢踢踏踏地跺脚暖身子,吴邪听着忽然想起了雨中曲,“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And I’m ready for love...”不过脑子里的声音一时间分不清男女,也许是金凯利在唱,也许是秀秀,也许是解雨臣在做和声,胖子给配上了rap:“下大雨啦!不测量了!雷劈坏了,你来赔啊!”在街上在小巷跳舞的也许……是张起灵,带着绅士礼帽的,手腕上挂着拐杖的,张起灵朝他伸出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心中一定是微笑的,因为这是首幸福的曲子。


他想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于是他伸手去握张起灵的手掌——真的握住了,吴邪猛然惊醒过来,动了动手指……手指尖触碰的确实是别人的掌心,他痴痴地沿着掌纹划动指尖,不过他该想到的才对,这叫做调戏了,难怪他会被人抓住手指头,会被人一口亲在嘴角……不过他也没什么要生气或者难堪的,他隐隐觉得这一刻等了很久,可能等了一千年,也可能一百年,因为他是这样高兴地去迎接……


张起灵咬着吴邪的嘴唇时,秀秀正踢到了第四个小节,也许她正在跳的是某条健美操,沓哒、吴邪差些笑出声,沓哒,他的嘴又被堵得紧紧的,沓哒沓哒,吴邪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麻……沓哒,轰——雷声在天上也跳起来,秀秀吓得一窜几尺高,蹦到门槛外,沓哒哒,弹簧伞被撑开,她跑进了雨里。吴邪被张起灵抱得紧紧的,也想窜起来,但他动弹不得,只好用手去揪他的后衣领,揪不开,嘴里的感觉又很令人愉快……他很没骨气地改回搂住对方的脖子。


突然他推开张起灵,一脸愁苦:“我想上厕所。”他们听了会外头的雨声,想到三百米外的“荒草公厕”,都觉得路途艰难。吴邪被殿里的风吹得打了个冷战,干脆又往人怀里钻了钻:“算了,先继续……”


胖子的驻扎点在寺后的山腰上,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小飞机是否飞到了准确的地方。大雨匆匆来了又去,在山路上留下一片泥泞,他们本想去找胖子,到了寺院后门,望着溅满泥浆的石板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倒是秦海婷一个个电话拨过来:“组长,组长!解雨臣测完啦,你快回来帮忙整理数据,瞎子老师都气得在笑呢——”吴邪觉得瞎子本来就一直在笑,但他不敢说,毕竟秦海婷真的凶起人来,也是非常厉害的。


傍晚人们背着一大包的测绘图纸要下山,吴邪向潘子打了个报告:他要留下来夜观星。黑瞎子在一旁插话:“观星?”吴邪一本正经:“我一直想进天文协会!老师,我保证自己安全,毫发无损,明早准时集合……”转头他就想溜,愣是被潘子拉住签了好几张假条,又听人千叮万嘱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倒是瞎子踮脚看了看寺里边站着的张起灵,又看看吴邪——


前殿和中殿间的院子里,也有一个两层楼高的脚手架。吴邪坐在一节脚架上,一包包拆开从秀秀那讨来的零食,挑了根虾条往张起灵嘴里塞:“吃晚饭。吃了咱们爬上去看星星。”虽然他对看星星没什么兴趣,也依旧不爱爬高,但他外套兜里揣着遥控器:小飞机已经借来了,开关开着,机身上的绿色指示灯在院子中间的土地上闪烁,是狼的眼睛或者萤火虫,在晚霞中寂静地发光,张起灵从高处凝望它,不禁觉得那一个光点也将开出绿色的花来……什么样的绿色花朵,他不记得,他把从前都忘了,他的记忆可能笼统加起来只有几天时光,从遇见吴邪开始。


而吴邪正戳着他的手掌问他:“你在石塔前说的师父是谁啊?以前住在这里吗?小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你平时怎么吃饭?洗澡呢?……”


张起灵一个个问题想过去,他记得是有一位老师父,他也记得有个人同自己差不多高,因为脸正好能贴着脸;但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张起灵不知道。多年后他倒是宁愿相信吴邪写下来的那一个故事,故事里吴邪所有的叙述和想象,都带着惊人的真实感,如果真的有一千四百年……那么他的确不能够记得了。他不是老妖怪,也不是游魂山精,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后,他老了,他的眼角泛起了一丝丝洛水水面上的涟漪褶皱,吴邪也是。真实的光阴流逝和身旁的吴邪,这两者带给他的安全感无与伦比。于是他能平静地接受所有奇幻的故事。他在梦里见到了绿衣裳的关根,关根又消失了;他见到雪中的狗蛋,狗蛋在雪地上沉沉睡去,又在星夜里醒来,眼睫上冻出了白霜,他眨眨眼将它们拂下来,然后沉默地、平静地接受了他所失去的。



(八)


狗蛋一个人在山中生活。也许不是——他和一个城池、一座石塔和一个名字一起生活。春天他采集药草,下山换来口粮时,他想起从前医女妈妈在他身后指导他捣药的话语,温柔的甜蜜的,他回过头时医女妈妈就消失不见了。时日苦长,他念经抄经以度光阴,他又想起洛阳城里白马寺的红砖墙。他在梦里回到一间小小的居室,只有一扇窗,有一个小小的木平台,他的被窝就铺在窗边,另一侧放了一个暖炉。暖炉对面也是一个人的被褥,有人跪坐在那里,冲他说话:“我说了,我们一块住下……”那人的脸从炉火光中浮现出来:关根笑眯眯对他说话,他的怀中抱着一件棉袍。关根站起身来将袍子披到狗蛋身上,顿时充盈的暖热和情.欲也盖上来,把小木屋挤得膨胀,再从窗口漫出去。


在那之后……狗蛋不知道生活了多久,肯定没有多久,他的脸庞依旧年轻。有时他一觉醒来,发现屋外已经从春天又到了冬天;他再睡一觉,他种下的麦苗已经错过了收成的时机。又有一次他醒来,出门发现有人在前方建设起了气派的寺院,寺中立了石碑,狗蛋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明白,名字叫作《游仙山慈教院记》,上书:“夫县南有寺曰慈教院,乃长平之巨刹,是敕赐之蒙林。古碑有云,始于大宋淳化元年……”落款道:“明正德九年。”涉及的两个年号他都没有看懂。


山中岁月长,他不以为苦。几间大殿的屋顶他都躺过,星光流转,他可能还看见过某一颗星在头顶走了一圈,另一颗星却已经走了两圈……星空在他眼前化为漩涡。其间他只有两次想要走寺门:一次是看见寺院山门外的土地上,开了一株豆绿的花;一次是看见吴邪在门外一扇车窗后朝他挥手:“小哥……”


张起灵看见一点绿光迅速地闪动三下,像催眠结束的讯号,猛然将他拉醒来。是吴邪打开了遥控。吴邪把遥控器塞在他手里,身子倾斜过来,把摇柄连带他的手掌一起握住,道:“飞了飞了,你看着点啊。”


吴邪双腿垂在脚手架外,身子紧紧侧贴着张起灵的前胸,紧张地盯着地上的小飞机。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感到张起灵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小飞机的四个多旋翼像电扇一样转起来——吴邪发觉自己想错了,电扇可能只是个起始速度,他不该小觑小型螺旋桨的威力——随着一阵嘈杂的机械声和风声,那一点绿光迅速地升了起来,他的脑袋也跟着不断往上仰起,再仰起,发旋儿碰着张起灵的鼻尖,张起灵伸手搂住他,也一齐向上看。绿光如同流星般落往天幕,泛蓝天上原本惨白的星辰也转瞬亮起。一枚星投入星空,张起灵看见一支长杆搅动了天上星光漩涡,某年洛阳城里一支长杆敲着冰面拨动了河水,他的小船驶过,他碰见了一颗绿莹莹的星……


如果他能完整地想起来,这个故事就将有另一个开头:约在唐上元年间,洛阳中轴街宣风坊边上有一名医女,她有着满脑袋长长的、一根根的辫子,有很深的眼窝和很宽的双眼皮,她常讲的语言是简洁又朴素的外族语,她在通济渠边摆了一个摊子,上边是一包包的青草药。月夜她在水边捣衣,她洗衣服的木棒滑手脱开,飞向水面,敲中了一只小船。船头坐着一位云游僧人,他们的目光相遇,他们没有交换姓名,却交换了说话时的音色语调——敬重的,和蔼的,柔情的。后来僧人前来问询药理,而医女妈妈在两年后生了个孩子……瘟疫过后的一个雪天,城门口跪着这两人,脖子上套着枷锁,有人在一边宣读:“……犯戒、犯律,垂拱二年仲冬月初七,处杖刑……”


所以他最好想不起来,他送的是一个人的葬还是两个人。吴邪写下的,他愿意相信。而吴邪将张起灵领回家来的这些年,时常有零碎的、奇怪的梦境,有天他梦见自己站在洛阳城的河道边,看见一条小船驶来……醒来后他捏着张起灵的耳垂说,“我给你写个小说,你来当主角,好不好?”


吴邪想写的故事是浪漫和温柔的,他写出满城的花和牡丹仙子,写出叽叽喳喳的唐朝姑娘。他写到关根和狗蛋捕蛇、挖兔子洞后,他在梦里冷得不行,颤抖着要被冻醒过来。然后他想起了在寺院后殿里那个雷雨的下午,他想到原来那个时候自己就做了一场梦,梦见关根要离开狗蛋了,这真是让他伤心。但他思前想后,决定接受这个结局。因为他们最终会在故事之外相遇,那样离开就不显得可怕,一个自由的人能离开,那他也能回来。他在石塔前消失了,他也终将能回到石塔前,和张起灵亲一亲彼此的面颊。


测绘那年的某个夜里,他们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吴邪的腿又软了:“哎呀!太高了,太高啦……”张起灵先下到地上,站在脚手架的阴影里,抬头望他,一双手微微抬起。吴邪看着他的手臂,忽然也很想他再来抱抱自己。于是他向张起灵伸出一只手,马上就被对方接到了怀里。


吴邪把脸埋在他颈侧,说:“后天测绘结束了,你就跟我下山吧。”


张起灵第一次走出山门。他没有身份证,跟不了大部队的火车。吴邪买了两张汽车票,夜里出发,灯光暗淡的车站里,他们往远方那间古寺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见。荒芜夜里的县城,他们坐在长途车站靠窗的一排塑料椅上,灰扑扑的玻璃外是沿街廉价的彩灯和广告立牌。吴邪忽然想起这天是七夕,他送给张起灵的礼物——如果称得上礼物的话——是一盒泡面。


他写完这个故事时,也是七夕附近的某天。他也许能将这个故事当做礼物,而张起灵会送他什么?去年他送了自己一套户外速写工具,因为现在轮到吴邪带低年级生去测绘了。吴邪用一个也许是幻想的故事,和数年真实的生活,终于把这位千年前出生的青年人引到了自己面前。从此他们可以牵着手往下走。过往诸多浪漫的真实与假象都将结束,光阴里的传奇故事和鸡毛蒜皮都落在纸上积灰。传奇落幕而他们活在美丽的平庸里,他们愿意将之称为一种新的浪漫。



(完)





这篇文的叙述结构和对唐代城市的意象的想象,是受到了王小波老师《万寿寺》的很大的启发,尤其是结局部分,王二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庸俗,词语原意指鄙陋不高尚,而这里瓶邪走向了一种……我所喜爱的,富有生机的平凡。在这么不入流的故事里提到这点,非常惭愧,说出“启发”二字也真是非常脸大。但这必须得说出来。


游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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