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云尽 (一)

呃,没错,这是修文重发,我纠结了一会要不要打tag,还是打吧,求不嫌我烦。之前写得挺任性随意的,又因为期末隔了一段时间,现在修文也相当于帮自己重捋一遍故事了。



(一)



虫声唧唧的夜里,薄云绕月转了几转,丘陵间月光明灭几次,少年人随着月光一路上山,躲进了石壁间一片背风处,堆起路上拾来的干柴,拿火折子生火。他倚在大石头上眯眼歇了一会,迷迷糊糊又梦见了杭州城里的花灯,梦见娘亲给他披上了新缝的半臂外袍,说夏夜凉,别轻易着了寒。妇人的脸在灯中隐隐约约,他答应了一声,转头就见花灯倒下来,无声转了几圈,火就烧了起来,连带着娘亲和杭州,都烧了起来。

吴邪从梦中惊醒,眼前红光暗沉,篝火噼啪地燃着,一根细细的枯枝被烧断成两半,紧跟着大石后头也传来一声轻响。

他登时警觉起来。跟胖子在荆州城外走散后,他为了躲过乱军,一路都是选了荒僻地方走。荒山野岭中,遇见的不是难民,便是流寇散兵。汪家和陈家起兵叛乱,又逢大旱年间,半夜里上山挖野菜抠树皮的人不少,吴邪一路碰见了几拨。但石头后显然只有一人,又是蹑手蹑脚的,必然不是普通流民。

吴邪极轻极缓地把自己挪进了火光阴影里,伏低身子躲在暗处,从怀中摸出了匕首,又捡了一枚石子。

两个来月的路途,先前得亏了胖子帮自己打点,否则遇到凶恶流民、村人黑店、山贼兵痞,哪一次都能让他小命不保。十四岁的少年,即便一路上学得聪明警醒,毕竟还是玩不过浸淫人间数十年的老油条们。世道苦时,光明的更显得干净,黑暗的也更张扬地显露肮脏,或者染在一块纠缠的,总之难防。现在自己落了单,还不知能不能挡住。

他把怀里那枚雕着吴家家徽的白玉摘下来藏在石缝里,若遇上的是叛军,以免暴露了身份。屏息听着脚步声,听起来那人穿的是军队里多见的乌皮靴,吴邪往日在三叔操练的队伍里听了不少回。

一个逃兵。

茶驿里最盛的消息,便是乱军自江南吴家起,一路又打下了李家和前来支援的解家,将张氏朝廷的王军打得七零八落。看来眼前这位也是零落到山野里来了。逃兵按军规是要处死的,敢逃的都下了某些决心,要么是太懦弱怕自己死怕别人死,要么是太惜命怕自己死怕别人不死。

吴邪不乐意动手伤人,打算找机会逃走。估摸着那人就快绕过石头朝火堆过来了,便猛地将石块朝那人的方向一扔,自己转身就跑。只听得金石相撞,大概是打中了护甲;有人“唉哟”一声,破口大骂,一把刀子凛凛生风地朝自己挥过来。

吴邪力气不大,却很灵活,小时候总缠着兵营出身的潘子叔和胖子跟自己玩,警觉性和反应倒是玩出来了。他矮身一躲,又往山崖边冲了一段路。后面那人却更快,一把抓住了吴邪的肩膀,伸腿将他绊倒。

趴在地上听见耳边风声一紧,吴邪赶忙偏头躲过了扎下来的刀子。刀尖刮在地面上的声音在静夜里尤其狠戾。吴邪反手胡乱挥着匕首,一边大声叫起来:“这位大哥,我也没见到你的脸,咱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今夜一别江湖不见,我保证一句话不多说,留我一条命吧。”

对方啐了一口,笑道:“留你的命?大爷我没那善心,还正好缺一口干粮,你就到地下去后悔自己倒霉催的碰上了我吧!”说着压将下来,把吴邪死死制住,把吴邪的匕首挡开甩了出去,抬手一刀往吴邪的后脖子刺了下来。

吴邪又挣扎着躲开,尖刀却深深扎进他左肩里,又拔了出来。一刹那间他疼得眼前直泛白光,身体猛烈地蜷曲扭动起来,拼命地想把身上的人甩下去。他的脑里似乎有无数人在尖叫,极力地弓起身子想抱住自己的脑袋,力气爆发出来,一下直起了身。耳边传来了一声嘶哑的惊叫,身上便突然一轻。吴邪顾不上抬头去看什么情况,拼命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跑。跑了几步便瘫倒在地上,回头一看,崖上空荡荡的,丝毫不见方才那人的身影,只有山风哀哀地低吼着,吹得沙石缝间的野草阴森森地晃。


吴邪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好容易缓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往山崖下一看,借着月光,只见崖下不远处,那人挂在一截探出来的树杈上,面目在被甩开摔下去时,被乱石扎得血肉模糊,一根尖枝贯穿了肚子,半截肠子挂在上面,白花花地泛着光。

一时间他很想吐,也确实干呕了一阵,可惜饿了几天,胃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吴邪有些恍惚,又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摸回了火堆边上,掏出玉佩戴回颈间,又翻出瘪瘪的包袱里所有能包扎的东西,单手把自己的左肩缠了几层布。缠着缠着手上动作就慢了下来,求生意志最强烈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他茫然地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耳边泛起了熙熙攘攘的声响,眼前仿佛又是街上车水马龙,满街灯火在眼前交叠成一点一点的光斑,娘亲的脸还是看不清,只听得她俯在自己耳边柔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温软的手牵起自己,走向雾泽迷蒙的西湖。

吴邪想朝娘亲笑一笑,却发现手中空空。

为什么要活着?他茫然四顾,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家人和故土,他的朋友伙伴,一去不返的旧日光阴,都没有了,只剩下兵荒马乱的前路。他记得自己是要往西去跟王盟和胖子汇合,投靠妈妈娘家。想到娘亲,他又清醒过来。伤口带来的痛感和高热化成了眼前的篝火,他还坐在原地。

必须走下去。逃出血流成河的杭州城、一路流离的意义,现在去想是没有用的,现在只有痛苦和鲜血;只有走下去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首先是要见到明天的太阳。

包扎好伤口,再一次站起身朝前走。毫无实感的脚步就像走在湖面上,月下的山路只他一人,便觉得天地间也只他一人,天地都是绵软的,一步下去踏起一片涟漪,山也摇曳,石也摇曳。吴邪自己也摇曳,仿佛要融化在湖水与云海里。

眼睛越是看不清东西,嗅觉和触觉却越发地敏感,满身环绕的,都是山风带来的初秋寒香。脚步踉跄,他想要是自己没站稳倒了下去,也许会随风散到满山树梢上。想到此处他有些愉悦,不知道多年后的某个砍樵人,会不会将自己带回尘世间,再把世事变迁看上一眼。但他是要活着的,用自己的眼睛看还是更有意思。

能看见什么呢?隐约是山路尽头破晓的天幕,灰蓝天空下墨蓝的身影。吴邪有些愣神,肩上的刺痛使眼前人变成重影,两三抹墨蓝色离散又聚合,终于聚合成一双深潭般黑沉沉的眼眸。




清晨,一队马车小心翼翼地绕开硕果仅存的几株庄稼,在路上慢吞吞地挪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跌在田间,队头马车上的一个赶车人跳了下去,扶起老汉搀到田垄上坐好,递过一小袋干粮,又交谈了几句,躬身道别,快跑一段跳回车上来。

赶车的女子问他:“又一个?”男子点点头:“这老汉方才求我,让我们车队带上他,他愿意做苦力活,不要工钱只求管饭。”女子叹道:“他倒很明白。可惜我们能帮他一时,却是没法带上他……咱家车队这一路散了不少干粮出去。哎,长老们说过的不接纳外人,族长为什么还带那小公子回来?”男子摇摇头:“族长的意思我总也猜不透。”

两人又聊了会,见四周农田疏疏落落,土地皲裂,都叹气没再交谈。身后忽然传来一丝细细的乐声,赶车的女子回头一看,是那单薄的小少年正卷着一叶草笛在吹。她听了一阵,觉得心情忽然好了些,戳了戳旁边坐着的人:“那小公子在吹的什么?”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的草垛:“采薇。”


半躺在马车上的稻草堆旁,吴邪侧过脸眺望远处的滚滚山岚,忽然庆幸起来。起初得救时只有恍惚,养了两天伤,才有了些实感:他还活着,恍如隔世的逃难和赶路,突如其来的受伤和获救,都似乎是月夜下的一场奇梦,梦里溅了血,染了秋意浓,还等来了一个仙人。

晒了一路的草垛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吴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仙人般的墨蓝身影在脑中反复看了几遍,心底里生出了期盼,嘴边吹奏的曲子也明快起来。

两天前,他从昏迷中醒来时,最先入眼的,仍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像静谧浩瀚的夜空。吴邪抓住那人的前襟,将脸埋进去,身子缩得更紧,又睡过去了。他迷迷糊糊地倒也注意到自己正倚在人家怀里,两人坐在马鞍上,黑马一步步稳稳地走在下山路上,马上轻微的晃动宛如摇篮,将吴邪摇进了更深的梦中,梦里他被清冽的湖水和波光围绕着。

但在商队帐篷里睁眼后,却再没见到那人了。

旁边的张海客驾着马加快几步,到载着草垛的牛车旁边,笑眯眯地对吴邪说:“吹这曲子,是盼着什么,是想等谁?”

吴邪一惊,把身子往草堆里埋得更深,别过脸,换了一支伯兮。

“这支曲子不也是等人么。我看啊这小家伙就是在等族长。”张海杏也赶着马过来。

吴邪捏了捏手里的叶卷,也不说话。这两兄妹照顾了他几日,他其实是感激的;但他心绪不太高,心里头闷闷的,老觉得有半截肠子在眼前晃着,便不想回话。他们口中的族长应该就是救自己回来的那人,大名张起灵。吴邪起初还反复跟张海客确认了几遍“起灵”是哪两个字。

前面几个骑马打头的人里有人叫了一声:“族长探路回来了。”

吴邪猛地从草垛上要跳起来,偏偏踩进了没扎紧的那一束稻草,右脚便陷了进去。他急急忙忙地抽脚,爬到马车边上,探头去看。

黑马上那抹身影渐渐近了,吴邪一下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只是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眸。两日来的恍惚和慌乱在瞬间定下,似乎是满心乱撞的雀鸟终于找到了归处,吴邪不知道自己这从心底生出的依赖是因何,但一颗心总算能透进阳光,明亮起来。

张起灵驾马到吴邪面前,只不出声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便继续朝着后面一辆马车去。吴邪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着恼,反而跳下车跑着跟过去。肩膀上的伤口让他左手不能自然地摆动,姿势有些奇怪。他知道那是族长休息的车轿,旁边有人要拦他,他便点点头停下,坐到轿外赶车人的旁边,蜷成一团抱膝打盹。

吴邪这样默默跟着张起灵又跟了两天。张起灵不说话,既不问他如何,也不赶他,随他跟着自己吃饭、扎营。张家人私底下讨论过,那一定是雏鸟情节。被捡回来的那小公子第一眼看见的是族长,现在真是把族长当妈了。

旁边有人笑,说,什么妈,小心族长听见。应该说当爹了。

这边继续说,不管爹妈什么都好,看那公子小小一团缩在族长身边,跟兔子似的。

可不是一个只惹人疼的小兔子,在我们商队里,这娃子是年纪最小的了。

你以为外面的人都跟咱族里似的两百来岁寿命啊?

倒也是。总之这小孩也怪可爱的,就咱们族长那个生人勿近的气势,小娃娃每次可怜兮兮地跟着他,又维持着在他一臂之外不敢靠近。

小可怜见的,我倒是愿意把他当儿子疼,非要跟在族长后边。

你又不说是因为族长长得最好看。

说话的人被噎住了,闷闷地不吭声。


吴邪在夜里醒来时,先是迷瞪着帐篷顶看了一会儿,接着就想起了那个逃兵双目暴凸的模样。他裹紧了被子,大气不敢出,却老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被子。

实际上谁也不能说是吴邪杀了那个逃兵,然而吴邪没办法安心地以自卫为借口,他不否认自己的原因。他不会推卸责任,但他也不愿承受什么鬼怪寻仇的恶果。他只是并不想要对方死,也不想自己死。不曾受过人间疾苦的少年人,区分善恶好坏的方式是最直接的,头一次自己去应对的时候却是最混沌的。对生命有着天然的良善和怜悯,没什么是该死的。

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凉丝丝地吹进被窝里来。吴邪的伤口还有些发炎,体温偏高,被风刺激得一身鸡皮疙瘩。脑子也一阵热一阵冷,一些异志鬼怪的形象在眼前糊成一片。他实在乱的可以,起身披着被子跑出了帐篷。

那天守夜的正好是张起灵和张海客。张起灵守在火堆边眯着眼,张海客正在拨弄着柴禾。

纤细的少年光着脚,哆哆嗦嗦地走到张起灵身旁。大概实在是烧迷糊了,吴邪只是朝着他觉得最安心的地方过去,见到张起灵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言不发蹲下身来,钻进了张起灵怀里,双手攥着被角,脑袋靠在人脖子边,咕哝两声睡过去了。

张起灵在吴邪走近时便睁开了眼,但一直到小少年闭眼睡去,他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少年依偎在胸前。

对面的张海客眼睛都瞪直了。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个寡言冷面活了一百年的人,和谁有过稍微亲密的肢体接触。他晃晃脑袋,认真的考虑自己是不是其实是睡着了做了个梦。低头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起身放水去了。


张起灵依旧没怎么动弹。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一片山影,既没有把怀里的人推开,也不曾伸手揽一揽。那夜把人带下山时他就看见了那枚白玉佩——吴家逃出来幼孙。张家车队从长白往西南走,正巧避过了乱军起事的江南一带。他得到过杭州城遭到屠戮焚烧的消息,但他什么也不能做。老九门和张氏王朝气数已尽,历史的规律将要应验,人力就只能是螳臂当车。朝堂张家现在在竭力自保,而长白山的张家本家也暴露了,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带领举族迁徙,图求保下一支血脉。

却还是在带回少年时叹气了。他在多年以前见过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吴家前任家主狗五爷,也见过五爷急流勇退,偏居江南做一个安静藩王;现任家主吴二白养光韬晦,向来不露声色,维持着完美的中庸。他以为吴家人的聪明足以自保,却不料最先破城的,是吴地杭州;最后留存的,不过是一个尘土满衣的少年。

张起灵能推测吴邪应该是要往齐国封地去依靠上一辈那一层姻亲关系。救回吴邪时,是惊讶于少年涣散着眼却还是面带希望的生命力,但也只一瞬罢了,毕竟张起灵见过的人太多。捎带吴邪往西走,则是出于对故人旧事的一份情义。

他默认了吴邪对自己的依赖,只因为认为这个少年是无害的,抱着裹着被子的小孩和抱着一团实心的被子没什么差别。

然而他不懂,毕竟是不一样的。

远处的山林里有几只蝙蝠飞起,有走兽踩断了枯枝,有一条鱼跃出了溪水。他的五感十分灵敏。不看地上的光影,也能从种种微妙之处感觉到一丝月光透出了满天黑云,洒在自己发梢上。

然后便突然反应过来,怀中是一团温暖。呼吸着的、散发热量的、眼睫微颤的、紧抓着自己前襟的少年。少年毛绒绒的脑袋压着自己脖颈附近的大动脉,血液在里面流动,血是热的,少年的呼吸是热的,拂过自己脖子上细小的汗毛,那一处皮肤下,脉动一跳,一跳。

心脏也是跳动着的。

他有一颗会跳动的心脏。是数十年前学过的人体基础知识。他常常在陷入某些困境时通过数心跳来计算大致时间。

可是他有一颗心,会跳动的心,在平静的暗夜里依然稳稳地律动的心。

这是不一样的。像是久处花间不闻其味,却在一阵风来搅起气流时,蓦地又闻到了暗香;潜于湖水深处,人不动水也不动,而一条小小游鱼的摆尾,让四肢百骸瞬间都察觉到了周身水波微荡。

他的心是存在的。这个本应显而易见的事实,一百年来,他头一次感受到了。

似是与他的心境应和一般,云间月漏出了最后一缕光,一时间地上光影浮动,像一面壁画起了波浪,飞天仙子的绸带飘渺地流动起来。马上又暗了下去,乌云终于侵占了整个天空,一滴雨落在了他额上。由远到近,万马奔腾般的大雨泼了下来。

营地的篝火很快就被浇灭了,帐篷里的人却沸腾起来,纷纷掀开了布帘,抬头去看雨。吴邪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揽住了张起灵的脖子,也不知自己是在何处,不知眼前是何人,糯糯地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别淋着了。”

旱了三季的人间,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




营地最后是以全体人员一起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没有收进帐篷、车里或者盖上油布的货物结束。

张起灵直接起身把吴邪抱进了自己住的帐篷里,又转身出去帮忙。吴邪没有在褥子上安分待着,光着脚挪过去跪在帘边,掀起一角伸着脑袋去看外面的情况。

张家车队很奇怪,带了七七八八各种货物,路上也常常以物易物,不讲究货币压箱。明明是天灾人祸的年头,他们的货物和粮食却都备得很齐,路上什么都能拿出来,要假扮做什么商队,都是可行的。丝绸、瓷器、胭脂水粉、香料、茶叶、干果蜜饯,吴邪还见过不知名的黑乎乎的片状草药、卷紧的帛书、木材兵铁,吴邪还可以对天发誓,他经过一辆黑布掩着的货车时似乎闻到了火硝味。

贵重或不经碰的东西显然都在车里,一群人抢救的是板车上的一些粮食干货和书帛,力气也大得很,不沾水也极重的毡布,四个人一人抓着一角,就轻飘飘地扬了起来。

吴邪越看越觉得奇,在车队里待的两三天,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发现他们这个家族车队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强壮,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单手拎着一摞茶饼也走得飞快。老头子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将他脑袋推了回去:“小孩子瞧什么瞧,睡你的觉。”

吴邪知道这老爷子名叫张隆半,平日里极不喜欢让吴邪靠近那几辆估计是放着贵重货物的马车,对车队里的年轻人也管得严,交谈时不许透露出什么讯息。

当然,吴邪是很体谅他们的秘密的,瓜田李下的事情从不做,一开始交代自己的来历时,只说了姓名,道是荆州城里一户商贩的儿子,大军将来,一家子逃难走散了。说着还在心里抱了个拳,道彼此彼此,礼尚往来,大家都有秘密,两相安好。他却不知张起灵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

要吴邪压下自己的好奇心是很艰难的,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世不方便说,推己及人勉强忍了下来。可他对张起灵的好奇心实在挠得心痒痒。

怎么就会有这么沉默,却又令人全心信赖的人。

张起灵忙完回来时,吴邪正抱着一套衣服坐在褥子上等他。帐篷里没有点灯,外头支的油布下又点起了一堆火,映在帐里影影绰绰。吴邪抬头把衣服递给他,眼神清亮,道:“张……呃,哥哥,您赶紧换下,别着凉了。”他本想叫叔叔,又觉得叫老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背过身换衣服。

吴邪则乖乖地窝进褥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张起灵躺下时,察觉到少年又悄悄地退远了一些。大雨打下来,把帐外火光打得颤动不已。张起灵盯着帐顶,听着少年的呼吸从有意地敛起,到放松,到入睡后的平缓。

攒了多月的雨落下来汇成水流,汩汩地爬了满地。雨势渐小,水声渐缓。吴邪的梦话字句清晰,桂花不摘可就都掉了,我要妈妈做桂花糖的。我去看戏,王盟你可别告诉爹爹和二叔。胖子你就帮我抄一半书吧,哎呀字迹不同没关系的,夫子眼花得厉害,等三叔回来,我跟他讨些明目的油膏送过去……哎,是油膏,不是干面饼呀?面饼也没了,盘缠没了,娘亲,我都吃不上东西,我好饿啊。还有,还剩一块,唔……张家哥哥,你要吃吗……不能吃,面饼上有血,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吴邪翻身抱住自己的手臂时,张起灵起先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把自己的手臂当做干粮。肌肉稍稍绷紧又马上放松下来,少年的脸颊贴着的地方,轻细的呼吸里带了叹气声,气息像一根丝线沿着手臂钻进耳里,又钻进血脉,在心上打了一个结。


出了这片丘陵,便是一个小市镇。这些生长在山野间的村镇仿佛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盛世时不见得繁荣,战乱也不过多波及。

日前的那场大雨把河流湖泊又灌满了,水车轱辘重新转动起来。尽管仍然缺少粮食,但人们的希望又已充沛起来。人间生老病死的愁情乐事,最后还是归到了温饱有所依的希冀中。土地得到了滋润,农夫挽袖子挑担,渔人打赤脚拿网,姑娘家也不藏在深闺,荆钗布裙大大方方地出来帮忙家中生计。

车队付钱借了四间农家院子住下,然后整货的整货、喂马的喂马,还有一个分队出去帮村人重整农田。

张起灵自然是不必干这些事的,谪仙一般的人,和凡尘烟火总是有些距离,即便闲来帮忙劈个柴也端着八分优雅。吴邪就更不会了,在家不曾做过这些,出门后陪着他的王胖子又是一个干事利索为人圆通的,一路上再苦也过得有说有笑。

吴邪伤口慢慢愈合,发炎的症状减轻,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起来。这天他找到张起灵,说起自己要到齐国去找亲人,张起灵低头思索了一遍商队的行进路线,道不出两日他们便能到南阳郊外,在那里分手便是了。商队接下来要往西南大理国走,吴邪便自行往西北去。

吴邪从杭州至今,虽然不难过,生活条件也不可谓不苦,跟着车队这几天是最舒适的,不用自己走路,不用为吃食和安全发愁,现在便有些舍不得。

车队里的人没有主动说过他们的来历,但吴邪根据他们的谈话也推测了不少东西。关键的事情他们平时不会谈及,能推出的估计也是无关紧要:他们是家族经商,从东北长白来,要到西南边陲去。他们钱财多,不愁吃穿用度。族里的人普遍长得面嫩,那天吴邪听见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说自己三十有九了,旁边的人还道你这么小年纪怎么着怎么着,吓得吴邪偷偷伸指头捅了捅自己的耳朵。

以及,商队张家很可能和如今朝廷张家有什么关系。也难怪他们要往西南走,汪家和九门陈家的起义军都打到中原皇城脚下了。

说是起义军,不过也是想要权势罢了。张氏王族不好不坏,执政者同古往今来大部分帝王没什么两样。起义兵连伐无道诛暴君的口号都没法用,只能借口天降大旱,天子无德。

这世道乱得紧,远走边疆也好。

说到九门,那是四五十年前风生水起的九个大家族,政治盐铁到街头算卦,从皇城到江湖,从哪头说起都是颇为传奇的九姓人家。吴邪的爷爷绰号吴老狗,正是九门吴家的起家人。张家是九门之首,余下八门当年如何权势也自不必说。现下除了陈家,其余是从前有多光耀,如今便有多落魄。

说完几句话,张起灵继续倚在房门边,盯着檐下一个空空的鸟巢发呆。

吴邪站在一边,先是偷偷盯着张起灵看。张起灵脸上似乎总是毫无表情,但吴邪跟着他好些天,却自己得出了一套结论:虽然相似,他表情其实有不少。嘴唇抿得比平日更紧,是在思索难事,眉梢微微扬起,是有些不满,垂眼便是在休憩了。坐马车里时,爱盯着车顶板,停下休息时,盯着远处的山,夜间扎营时,盯着眼前的篝火。一个闷油瓶子般的人,不知道他又有多大年纪?

吴邪又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过去,檐下的鸟巢有些干裂了,泥坯和干草断了一块,摇摇欲坠。吴邪起初还想,这户人家见着空巢也不清理么,但见张起灵眼神有些严肃,不像发呆,又看了一眼鸟巢,心中一跳,突然明白过来:雀鸟前段时间应该都被饥民捕去吃了。


夜里睡觉时,张海杏找到吴邪,让他去跟车队里几个年轻人睡一间。吴邪前些天都睡在了张起灵的帐篷里,他一开始还有些不安,见张起灵不出声,便当是默许了。其余张家人心里很是奇怪,私下里也有人怀疑族长是不是“好那口”的,但也不敢多说。张海杏偶尔也会听见这些话头,面上假装不知,今天终于还是趁着住农院,让吴邪到别处睡。

吴邪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知道好歹,默默抱了铺盖进了偏房。农院的夜本不安静,鸡群里偶尔几声动静,看门的狗时不时起身巡逻一番,牛和马半夜里醒来还要窸窣地嚼几口干草。只可惜吴邪和几个张家的小伙子住在了水井边。井上的辘轳偶尔滴下一滴水,溅在石板上教人心惊。

农人又节约着不点灯,从被窝里探出头,门帘外黑黢黢的一片。吴邪想起自己近几天都是抱着张起灵的手臂醒来的,手上不自觉抱住了薄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好外边院子里有了声音。一个沙哑的老人声说道:“族长,现在也接近了齐家的地头,要打点一番转道过去也很简单,齐家必定会帮忙的,张瑞秋这皇帝当得不好,但张启山的军队那边也不是撑不住……”

吴邪认得出那是张隆半的声音。

“我自有打算。”张起灵的声音也响起来。

半天没什么动静,吴邪简直能想象到张隆半欲言又止的神情。接着老人道了一声好便退下,略有些急躁地离开了。然后是沉着安稳的另一个脚步声,张起灵也要走了。

吴邪赶紧坐起来,两三下卷了被褥抱起来,踩进鞋子掀帘小声喊道:“张家哥哥。”张起灵回过头,示意他往下说。吴邪不敢看他,脚趾头摩挲着鞋尖,只央求道:“我可以到你屋里睡么?我……我睡地上便可。”

张起灵点点头,见吴邪并不敢抬头看自己,便开口道:“嗯。”

吴邪如蒙大赦,赶紧跟了上去,进屋便自觉地将被褥铺在远离床榻的两张长凳上。

两人各自躺下,沉默半晌。吴邪想到他们刚刚的谈话,心中有些紧张。张启山是安南将军的名字,他们说起来也不避讳,看来要么是关系不浅,要么是等级在人家之上。齐家应该就是九门齐家。

他知道自己不便问。三叔吴三省虽然是镇压乱军的主力之一,算得上是站在张家这边的,但这个车队张家的态度却还没法捉摸。现下局势王军散乱,眼看新朝就要建立起来了,与庙堂相关的毕竟多说无益。

可他睡不着。他翻覆了半夜,床榻那边的人忽然开口叫他:“到这边睡。”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吴邪莫名地想到了夜空和星辰,一颗乱哄哄的脑袋也逐渐安宁。他抱起被子摸黑走到塌边,见张起灵已经往里让出了半边榻,躺下去时还能感受到温热。

吴邪转头看着张起灵的侧脸,轻声问:“我刚才是不是吵着你了?”

张起灵双眼未睁,只道:“无妨,睡吧。”

吴邪犹豫了一会,慢慢蹭过去,轻轻拢住了张起灵的左臂。见对方没有挣开,安心地微笑起来,闭上双眼,放缓呼吸,道:“晚安,张家哥哥。”

张起灵过了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伸右手把被褥往上拉,盖住吴邪的肩膀。


吴邪这天夜里梦见了六年前过世的爷爷。

八岁的吴邪早早就住在别院里了,那天下午吴老狗让下人送话来,说晚上要宝贝孙子过来和自己睡一屋。吴老狗爱讲志怪故事,年幼的小孙儿尤其是好听众,那一边好奇,一边害怕的小模样,最是鼓舞他将神鬼说得极尽情态乃至天花乱坠。吴邪会怕鬼怕妖,多是因此。这时把小孙儿叫过来,又抱到院里,一边纳凉,一边拣了些神奇故事来讲。

吴邪听了一段,心里害怕,揽住了吴老狗的脖子,把头埋在边上。老人逗他,怕什么呀?等爷爷也变成野鬼了,你怕不怕?

吴邪撇撇嘴道,怕呀,过年少了一大份压岁钱,不怕么?老人就笑,你个小狗崽子,我给你送冥币来,收不收。吴邪想了半天,说,还是不要了,你别死。

老人轻柔地拍着吴邪的背,问,怕鬼爷爷?

吴邪声音闷闷的:怕鬼,不怕爷爷。

老人安慰道:傻孩子,那些故事啊,孤妄言之姑听之。鬼神不可怕。

那什么可怕?

你自己想。

吴邪又想了半天,什么可怕呢?三叔带着潘子和大奎去和城北的混混打架,回来满头是血,他就很怕。他的小朋友解子扬逃学后被夫子打手心都不怕,回去看见解家妈妈哭了却怕得再不敢乱来。若是自己逃学了,自家娘亲不知道要叉腰训他几百遍。哎,发怒的娘亲最可怕。可是吴邪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长舌头绿皮肤的女鬼才最可怕。

他跟爷爷说了,爷爷没理他也没再说话,他就自己数星星。

半塘荷花,满天星河的好时辰,吴邪倚在爷爷怀里睡了一觉,半夜里丫鬟来送毛毯时,发现吴老爷子没有呼吸了。

府里乱成一片,吴邪呆呆地站在那没有哭闹,星辉洒了一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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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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