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弗

【瓶邪】云尽(二)

我以为我修文时会把我之前写的一大堆废话删掉不少,因此篇幅字数会缩水得厉害,结果……变长了?把持不住新加了奇怪的东西?……



(二)



窗外黄沙呼喝,马厩的茅屋顶被沙子打的嗤嗤作响。吴邪半梦半醒,知道自己是梦见了五年前的旧事。他坐起身,摸索着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凉丝丝地下了肚,人却暖了起来:有一两年没梦见那行车队了。本也不是很深的相交,时隔几年,相处的点滴像褪色的木漆,渐渐透出了枯木色来,打上了一层纹理,偶尔在脑中一闪而过。萦怀的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的音容,都已经不甚清晰了。

突如其来的入梦。吴邪摇摇头,躺了回去。衾被里尚有余温,他恍惚觉得是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农院的榻上,梦境也奇异地接了下去。


那天他是窝在张起灵怀里醒来的。

吴邪很是窘迫,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坐起身来乖乖地让到一旁。张起灵倒是跟往常无二,起身披了外衣准备去洗漱。要出门前才回头对仍呆坐在榻上的吴邪说:“你跟着海客去吃早饭吧。”吴邪慌忙应了一声,这才下床来。

吃饭时张海客兄妹俩问吴邪怎么一大早不在房里,吴邪瞒不过,只好说自己跑去张起灵那间屋了,说完低着头闷声喝粥,装作看不见他俩脸上微妙的神色。吴邪其实只怕人笑自己这么大人了还认人睡觉,却不知道别人已经想岔了。

吃过早饭整队待发,张海客牵了一匹枣红的小马过来,道是族长吩咐的,吴邪过几天要自行上路,最好有匹脚力好的坐骑,行路逃生都方便,能省下不少麻烦。说完还神经兮兮地盯着吴邪的脸看了一会:“不知道族长怎么就那么关照你。”

吴邪抱着手臂笑嘻嘻地端详了一会张海客,说:“可能因为我比你讨人喜欢吧。”站旁边听着的张海杏作势就要推吴邪:“呆子,你很多话么。”吴邪往旁边一躲,也不理她,摸着马鬃问:“我没骑过马,直接跨上去么?”张海杏气鼓鼓道:“你连马都不会骑,我十四岁时就能自个儿打马在山头几个来回啦!”吴邪这才向她说话:“当然比不过你啦,你脸这么嫩,四十岁也能骗我说是十四岁,你说是就是吧。”

张海杏反倒不知道这是奉承还是怎么,一下高兴也不是,生气也不是。

吴邪来回打量着小红马、张海客和张海杏,端下巴思索了一会,牵着马转身去找张起灵:“张家哥哥,你来教我行么?我看你驾马最好。”张海客在后头喊:“我不也是张家哥哥吗?”吴邪没回头,大声道:“你是张家大伯!”

张起灵坐在黑马上没动,只说:“不必骑得多好,能上路就行。”吴邪站那儿不走,眼珠转了一转,撇嘴说:“不嘛,你教。”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踢踢马肚子踱过来,指着小红马道:“先上马。”

吴邪兴高采烈地踩上马镫,不成样子地爬了上去,抱着马脖子等张起灵指示。

黑马引着小红马往旁边的空地过去。张海杏看着两人两马的背影,抱臂皱眉道:“哥你说,族长这么多年也不娶媳妇,现在大半路的捡来一个小郎君,该不是真的……吧?”张海客笑着摇头:“我看你是想多了。族长自己就是被人抱回来的,从小没爹没妈,没人和他亲。”“那怎么就和那个小公子这么要好?到哪儿都非挤一块睡。”

张海客盯着远处晃悠悠的两条马尾巴,慢吞吞地说:“你见过哪个张家的小孩撒娇么?”张海杏摇摇头。张海客继续说:“我们这家庭氛围不好,尤其族长一看就是个问题儿童……问题老人,那位吴小公子肯定也看得出。对付一些没享受过亲情的人,就是要软声软气,撒撒娇。看人下菜碟儿,他的小心思挺活。”

张海杏抿嘴想了想,道:“我看你才是想多了。族长怎么想我不知道,至于小公子,人那就是单纯地黏着族长,说不定两人还真是相互对上眼了呢,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张海客脸上一副不以为然。张海杏哼了一声走开了。

这头张起灵跟吴邪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比如握紧缰绳但别拉着,别坐得太实,身子要随着马的步伐动。吴邪将这些话反复默念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放开马脖子坐起身来,抚慰地轻拍小红马的脑袋。他学得快,让小红马自己直直地往前走了一会儿,再渐渐小跑起来。微风吹得人舒适,他停下来,扭头看到张起灵待在后面没动,便喊道:“哥哥你过来,我们一块儿走。”

他见前面风景很好,原本皲裂的土地现在有了潮意,有些野草扎根扎的深,躲过了饥民挖食一劫,现下偷偷摸摸地探了头。朝阳下一切都生气勃勃的,吴邪早就忍不住想骑在马上四处散步了。

张起灵还是没有动,吴邪便拉缰绳回头要去牵他。但他手上的力度还把握不好,把小红马拉的原地转了一个圈圈。小红马不乐意地打了个喷嚏,吴邪也不知道怎么好,求助地看了看张起灵。

张起灵这才过来,伸手把小红马拉正,说:“拉缰绳时轻一些。”

“好,”吴邪又指了指村外一片空地,“我们去那儿。”


吴邪跟在车队后头,一上午边学边用,倒把马骑得很溜。颠簸久了也晒出了汗,鬓角的碎发粘到脸上不大舒服,吴邪抬手抹了抹脸,回头去看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自己后头的张起灵,见那人还是端正清爽的模样,心道仙人哥哥连汗都不会出,忍不住拉缰绳放慢步子,退到张起灵旁边,问:“哥哥,你不热么?”

张起灵摇摇头。

吴邪没再做声,但偷偷又看了一眼,张起灵额角有汗,想来还是热的,那他也太能忍了,冷了热了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着想着又盼望附近能有湖泊或溪流,这段日子张家人带着他,都是临水扎营,男女分批去河里沐浴洗漱。张海客头一次带他沐浴时,吴邪还窘得不敢脱下衣衫,站在水边手足无措。

到了一片林荫地,张隆半让大家原地修整,吃些干粮睡个午觉,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候再上路。吴邪跟着张起灵到一棵树下系了马,靠着树身啃干粮。张起灵吃得慢条斯理,仿佛不像在吃饭,倒是在优雅地完成某个任务。吴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饿得慌了,也忘了从前少爷生活的习惯,双手捧着食物,嘴巴不离面饼,咬一口吞一口,嚼得飞快,两颊鼓鼓。吃着吃着一抬眼看见对面树枝上蹲了一只松鼠就愣了——松鼠吃着果子,动作跟自己一模一样。

张起灵发觉少年没了动静,也顺着后者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一声。

吴邪立马转头去看他,就见到张起灵还是面无表情,但自己又确确实实听到了笑声,想开口问又不大好意思,纠结了一会,自己反而笑了起来。

傍晚驻扎时,幸运地碰上了一条小瀑布,约莫是几场大雨浇出来的,水质一般,勉强够洗漱用。张海杏带着车队的女性们先过去,余下的人则忙着搭帐生火。吴邪学着张海客的动作串了一竹签野兔肉,兴致勃勃地架到火堆上烤,烤完就递过去给张起灵。

张海客笑了一声:“哟,吴小公子你对我们族长可真不错。”

吴邪又串了一串,道:“我这是知恩图报。”

张海客问:“我看你以前肯定没做过这些,哎这手法生疏得,这手细皮嫩肉……我瞧你不像小商贩家的,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啊。”

吴邪知道自己先前随口编的身份不大可信,现在只好装傻充愣,打个哈哈道:“以前家里疼我,不让我干活的。我有个义兄可什么都会做……”说着拣了胖子做过的几件无关痛痒的事情说出来,譬如捕鸟雀、煮野草石子汤之类的。张海客也没再追问,配合着说说笑笑。

天色渐暗,星辰隐约时,女子们才缓缓从瀑布水池边回来。张海客见状把烤好的肉串和干粮递过去给张海杏,海杏却先看了一眼张起灵,不知为何有些犹豫,慢吞吞地接了过去。吴邪觉得奇怪,也看一眼张起灵,但张族长本人却低头吃饭,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别人的目光。吴邪顿时在脑里补了一出愁情戏码,大小姐海杏与书生张起灵倾心相爱,不料兄长张海客从中阻拦……

另一个张家姑娘也凑了过来,手中抱着张起灵和吴邪两人的换洗衣物:“族长,小公子,你们也去洗一洗吧。”吴邪起身接过,咧嘴笑道:“谢谢海提姐。”

张海杏在旁边吃边笑:“海提真把小吴当儿子疼呢?从前打理族长起居,现在倒是照顾吴小公子。”吴邪朝她嬉笑道:“那是,人家哪像你这样蛮横的。”不等张海杏冲他发脾气,拉着张起灵就跑了。

等吴邪只着里衫坐到水池边的石头上,张家的男性们已经陆陆续续地下了水。吴邪看着他们就觉得发冷,山间初秋夜的温度可有些低,也就这群身体异于常人的家伙能面不改色地下水。吴邪把脚伸进水里搅了搅,等小腿也适应了水温,这才慢慢地从石头上滑下去。

儿时他和发小解子扬也试过背着大人偷偷去玩水,回来被好一顿骂;后来胖子来了,常带着他和王盟去湖边游水,因此吴邪的水性很是不错。他在水池边来回扑腾几下,觉得不过瘾,便往瀑布边去。在池边半躺泡着的几个男人笑骂道小孩子爱折腾,溅了他们一脑袋水。

吴邪在瀑边停了下来,张开手臂,上半身趴在一块大石上,脚在下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踩水。适应温度后,在水里头十分惬意,况且风中暗香浮动,水声如奏。他眯了一会,想到胖子大约会很喜欢在此玩水,不知他现下到了何处,他们又能否安全地汇合。思绪没收住,一时间过去种种都涌入了脑海,家人们的身影一个个出现、交叠,隐在三潭印月的波光中,风中的草木清香也化成了藕粉的味道,甜丝丝地钻进鼻腔,让他觉得微醺;莫名的愉悦夹杂着酸楚,也从心底晕了开来。

有人涉水而来,站到了身边。吴邪抬眼看去,张起灵正低头看着自己。对上那双深潭般无波无浪的双眼时,吴邪怔怔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远处人们的交谈和说笑声融进了流水声里,身影消隐在月光和水光中,全部变成了虚化的光斑,远远退在他们两人之外。张起灵沉默着,脸上表情晦暗不明,但他背后月光和瀑布织成的银光,都比不上他的眼中的一点星。

泪水只有几滴,很快就止住了。吴邪侧趴在石头上呆呆地看着张起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了他一声算打个招呼。张起灵没有应答,只是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吴邪的脑袋。他的手很大,放在脑袋上有些沉,在沁凉池水的对比下显得温暖厚重,但很快就挪开了。

吴邪心不在焉地换上衣服走回营地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张起灵也许是在安慰自己。


在梦里再见到这个场景时,从前没有注意的很多细节忽然浮现出来。飞溅的水花在月下闪烁,岸边芦草茫茫。张起灵的眼睛,石刻般线条冷硬的面庞,脸上水珠滑落的痕迹,打湿后粘在脸上的几缕黑发。往下是半裸上身,胸腹上简洁优美的肌肉线条,像一尾白鱼一般优雅有力,再往下,是月下粼粼的水光。

水波的晃动越发地大,吴邪觉得整个梦里都是白光晃眼,夹杂着黑眸和乌发,夹杂着一片白皙的胸膛,有时温暖厚重像放在脑袋上的手掌,有时是心悸慌乱犹如坠落山崖。那人是荒野上呼啸而过的一阵风,强硬冷冽地将躁动的少年吹翻。

白光闪动着侵占了整个梦境,吴邪的耳内一阵轰鸣,醒了过来。

他没有睁眼。白光消失了,眼前却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微弱的点光,争先恐后地跳到眼帘里,又消失在黑暗中。一切归于寂静,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贴身的衣物湿了。那处黏糊糊的,令人不大舒服,吴邪在少年时期的梦遗过后,直到此时才又一次,他没有慌乱,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沙石击打在木窗上,外头是真正的荒漠,真实的风声,年复一年地终于把一座沙丘吹到了窗前,日复一日地,终于把吴邪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些情绪,吹到了眼前。


相比于梦中迷幻,现实显得极其普通。

车队在那后又走了两余日,在南阳郊外的山腰间的一处茶驿旁,吴邪一一向张家那些年轻俊朗的大伯婶子道别。诸人虽然对吴邪印象很好,但总猜不透这少年和族长的关系,此时只都客客气气地跟吴邪讲了几句送别的话。张海客兄妹走前来多叮嘱了两句也止步了。

张起灵牵马送吴邪走出一里路,在一片银杏林的边缘停了下来。

两人不出声地静立了一会。

远山上的晨雾被阳光化去了不少,秋季的山林晕黄一片,与日光相映成一片溶金。吴邪静静看了会远处的山岚,道:“我和朋友汇合后,便上齐国都城去,我妈妈的娘家在那里。如果齐国也被起义兵占了,我便到大理去找你,成么?”

张起灵没有答话,吴邪便回过头来看着他,又问:“成么?”

张起灵道:“你不待在齐都等你亲人去找你?”张起灵得知吴家第三子吴三省已经领兵往西边退了,他一撤退,叛军势头更盛,中原皇城确实是保不住了,但齐国大约能撑上好一段时候。

吴邪盯着他的眼睛,道:“我爹爹妈妈和二叔都没啦。”停顿了一会,哑着声补充道:“我刚被送出城,我们家宅子就被乱军拿火烧了。”

张起灵也盯着吴邪的眼睛。

吴邪的眼睛很清澈,充满了生机。张起灵想起第一眼看见吴邪时,半身是血,两眸是光,仿佛活下去是一件充满希望与快乐的事情。他知道吴邪虽然看起来朝气蓬勃,心底里却还是不好过的。梦话间的脆弱和疼痛,不经意的几滴眼泪,终究只是一个惨遭横祸的少年人。

吴邪抿嘴笑了笑:“我有话说了你可别生气,我觉得你像我的爷爷,哎,你不老。我是说,感觉像,所以我总想亲近你。”

张起灵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吴老狗的相貌,问:“怎么个像法?”

吴邪从马鬃毛间扫了一片银杏叶出来,捏在手里把玩,声音显得闷闷的:“我怕鬼时,被爷爷抱一抱就好了……我那天本想回城跟人拼命的,胖子把我劝住了。他跟我说,你得活下去。我就想起我爷爷问我,什么最可怕?我那一瞬间就想,暴乱军可怕,乱民可怕,仇恨可怕,人心可怕。仇恨让我活了下来。

“遇见你前一天晚上,我失手杀了个人。我想,我完啦。我不能忍受让人失去生命,完了,支撑我过下去的仇恨也没啦。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是绝望。我活下去干什么呢?可我知道我必须活着,就算是为了为我牺牲的人也好,当然,更是因为活下去总会遇到好的事情,比如我就遇到了你,被你救了回去。

“你和我爷爷,怎么说呢,一眼看过去,身上没什么充沛的希望,却有一种安定感,稳如磐石,像山一样伫立在那里。一座山远远看去,瞪大眼仔细看也看不见什么动静,却可以感知到,生命力就在其中。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绝望。”

吴邪抬头看着张起灵的眼睛,咧嘴笑道:“我想待在你身边。”

张起灵突然不知如何回答,心头一下蔓延起某些不知名的情绪,汩汩流淌。他在独来独往地活了百年后,忽然有人说要待在自己身边,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不是不能想象——少年跟在身边的这段时日,有人一起吃饭喝水,一起骑马慢行,在睡梦中呼唤自己的名字——这样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

他并未对少年下过多少心思,也没有这么简单就忘记从前一个人沉默无波的过法,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吴邪见他不答话,也没介意,又道:“不过暂时不行,我还得去找我朋友家仆呢,我担心他们。如果我后面没地方去了,我去找你,成么?”

张起灵看着吴邪尚带稚气的脸,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小红马载着吴邪一步步往北去。吴邪频频地回头看,树下一身深灰长衫的人还牵着黑马站在原地。吴邪朝他挥手,看见他点了点头,才终于转过身子面向自己的前路。

等他到了一个拐弯处,忍不住再回头时,才发觉身后濛濛皆不见了。

张起灵站在树下,小扇子一般的银杏叶片片落在肩头。他看着少年纤细的背影在马上晃晃悠悠,白衣红马隐入了云间。

一阵大风吹来,云翳散尽,路尽头空无一人。




吴邪再次醒来,沐浴更衣,到客栈大堂吃了早饭后,天已大亮。他慢悠悠地回房,把宣纸笔墨卷成一团单手抱在怀里,又拿起放在桌上缝着“写字算命”四个大字的招牌,拖沓着出了门。

从前极尽繁华的商道在几年的战乱中也显得略有些灰败。然而还是漂亮的:黄沙极目万里,骆驼的鞍布嫩绿鲜艳,街道两边的建筑挂着的红色绸带高高飘扬。眼前这条难得的砖石路上,沙漠女子们心爱的水蓝衣裙随着舞步旋成光影一片。

吴邪撑着下巴躲在棚子下,端起茶缸,将杯盖掀起一道吝啬的细缝,抿了一口水。他摇头晃脑地试图把脑海里那张冷清的面容赶出去,没过一会却又会想起,不禁有些说不明的恼怒。他坐了一会,觉得大概是没什么人要来看相写字了,便收起招牌,打算回客栈歇息。正巧这时摊子前的长凳上便坐了一个人,姑娘的声音同她脚上戴的一圈银铃般好听:“小兄弟,你算算,我的姻缘会不会好。”说着看了一眼身后边站着的年纪较小的姑娘:“云彩,你也来算一个。”

叫云彩的姑娘答道:“我就算了。阿爹亲自给姐姐你定下的,自然差不了,你放心。”那位姐姐不耐地垂下眼:“我就是不安心。”又朝吴邪摊手笑道:“您看看我的手相。”

吴邪瞧眼前的人大约十八九的年纪,肤色偏白,面庞清秀可爱,手中有些纺纱穿梭的茧,却没有做过粗重活的迹象。再看后面的姑娘,两人穿的虽不显眼,衣料做工却都是很好的,便说道:“小娘子在家备受疼爱,令尊亲自订下的亲,一定也是为着姑娘好。苏家的少爷,品行很是不错。”

两个姑娘都瞪大了眼,姐姐直呼道:“你怎知道是苏家?”

吴邪答:“娘子家里是做织布活计的吧?”

云彩拍掌笑道:“对了对了,没有错。我们确是养蚕织布的。云朵姐姐要嫁的那户苏家啊,说是开染坊的。我瞧这西域地方的衣物及其鲜艳,我很喜欢。我们那穿的虽然颜色花样也多,却总是太沉了……哎,可你又怎么知道?”

吴邪笑:“不可说,不可说。”

云朵站起身来,朝吴邪道了谢:“公子看人细致,我信你。只是我千里迢迢的嫁到这儿来,人生地不熟,心中总担心。”

吴邪摇摇头:“姑娘聪明,性情又好,到哪都是招人喜欢的。”

两姐妹笑笑闹闹地走远了,隐约听得云朵对云彩道:“你只心心念念你那阿坤哥……”

吴邪一边收摊一边想着,这南国的女儿,果真是率真娇憨。此地西域女子生在沙漠和绿洲中,面容掩在面纱下,严肃和妖娆并重。又想到从前江南临安的人事,不免感怀。想着想着,那张家族长闷油瓶子般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吴邪气得蹬脚,直骂自己:“又见不到了,想什么想!”

隐约的羌笛中蓦地出现了一阵驼铃声,吴邪抬头一看,远处一队骆驼载着一群人过去了,其中一只骆驼上的黑衣人在一片白色长袍中尤其显眼。黑衣人单独往吴邪这边来,咧嘴笑道:“小三爷,好久不见。”

吴邪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和头巾,道:“瞎子,吃饭去。”


晚间在客栈房里和黑瞎子、胖子一桌吃酒,吴邪才得意道:“早前听说这里苏家长子要娶亲,今儿我见着新媳妇儿了,生得美,也聪明。”

胖子赶紧把嘴里的羊肉吞下去叫道:“我就猜是你!胖爷今儿去跟小苏万打商量,让他们家支援点钱买粮草,就碰上那俩丫头过来了。苏万他哥哥运气不错,讨个新娘又漂亮又大方!我就听她们还提到什么遇到了个算卦的,我想,那什么年纪轻轻,面貌俊朗的算命小郎君,可不就是我们天真嘛。”

黑瞎子放下酒杯笑道:“这两年小三爷招摇撞骗的本事越发好了。”吴邪拿了个烤馕:“师傅教得好。”黑瞎子倒没什么不自在,反而笑得更欢:“能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教到勉强能拿刀,我可不是教得好么。”

胖子那头又说:“讲真的,云彩那小丫头片子很可爱,胖爷我挺喜欢这款。”吴邪听了忍不住嗤笑:“你见谁不喜欢?”胖子摇头:“阿宁那类型的我就吃不消。赶明儿我去和云彩妹子打个招呼再熟悉一下。”

吴邪放下筷子:“你可别逗人家小姑娘了。”

胖子拣了个羊腿:“胖爷我很认真的。”

吴邪和黑瞎子都笑了。

胖子翻了个白眼:“我是认真的。”

黑瞎子还在那乐,吴邪却不笑了,低头又拿起筷子夹了口羊肉,放在嘴边却不吃:“我还指望着和我的胖兄弟天涯海角混日子,看来我还是比不过水灵灵的小妹子。”

胖子觉出不对味来,抬眼看了看吴邪:“你还真不成家啦?你没见阿宁那丫头对你有意思……得,你要是想孤家寡人一辈子,做兄弟的陪着你。”

吴邪把那片羊肉放到一边,转而拿起酒杯:“家哪儿就那么简单能成了。”

距吴邪从杭州逃出来已经有五年。五年间天下形势大变,张家王朝覆灭,享国二百八十七年。

汪家建立了新政权,定都建安,将原先江南吴家封地完全侵吞,并占了中原一带,成为大权;一同起兵的陈家遭到汪家背盟败约,被驱入了蜀地,在群山间流窜,倒也建了一支小王国。

原九门的解家、霍家联姻,退守到北方,虽本来国力强盛,但南接汪氏王朝,北临辽国,两面受制终究难以发展;南边的原九门李家也建了个政权,抢了大理国不少地方后消停下来,偏安一隅;吴三省带兵并入了西边的齐家,然而西部吐蕃日趋繁盛,齐家难以自保,疆域日渐缩水,终于成了西域的一个附属国。

旧朝分作四家,加上大理、吐蕃和辽国,这新形势未能稳定下来,干戈四起,战火难消。旧朝遗民尚自怀念从前的日子,生长于乱世的人心中却都明白,接下来几十年,都不能安生了。人人自危的年代,国之不国,何以安家。


吴邪是齐家外甥、吴家子侄,本也能算作将门子弟,逃到齐地后也过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对生活也起了希冀。

他三叔吴三省先是在齐地当将军,叔侄两人颇受礼遇。然而吴三省与齐家究竟算不上血亲,在朝堂上时常有人针对他;加上国破家亡的阴影,吴三省终究消沉下来,后来与陈家郡主陈文锦结亲,便搬到了陈地,全心全力在那头操持。

这样一来,吴邪夹在其中有些难做人。他是吴三省带大的,但舅舅齐羽也有意培养他,借着血亲的理由不让他随吴三省搬走。近几年齐国和陈国也渐渐起了摩擦,吴邪便假借无甚才能,躲起来做公子哥儿;有些人就不乐意了,有意无意地贬损起他来,最后骂他是江南来的汪家奸细。齐羽顾念着亲情保下了吴邪,让他到西域学习一些贸易事务,暗地里和西域一些部落交接,譬如黑瞎子和阿宁所属的裘德考一支。总之是不让再回都城去。

吴邪终于心灰意冷,任自己被赶到边疆来。

幸好他不是放任漂泊的人,虽是被赶来凉州城的,但他在此处花了点时间适应后,这三年倒也活得有滋有味。胖子和王盟自然是一直陪着他不说,黑瞎子和阿宁也都是豪爽豁达的人,成了朋友后常常结伴游玩,连大漠深处的魔鬼城也去过。

阿宁确实是对他有那么些意思,但吴邪自觉身如浮萍居无定所,还不知道齐国和陈国那边会如何,自然是不去招惹她,更何况,他确实也对阿宁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而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不会喜欢旁人。

唯一令他崩溃失神的是张家车队的消息。

车队到达南疆时,正值南方李家和大理国交战。不巧遭逢两军开战,乱箭袭击,百来号人的队伍竟被射死了六七成,血流满地,余下众人四散流落,不知所终。战乱年间类似的消息无数,吴邪到了西域,才听南边来的难民讲了这个消息,当下面色惨白,竟是晕了过去。

过了那段恍惚日子,吴邪便有意地把从前那场相遇埋在了心底里不去触碰。从前杭州城的一些故友传来死讯,他都是叹息着为他们立了牌,祈祷他们来世的安宁。唯有张起灵的死讯,他连面对都不敢,也不明白自己何以伤心至斯。但他的自我催眠总归起了作用:近两年来,都可以装作不曾遇见过张家一行人,装作不记得张起灵曾应承过自己的一声“好”。

昨夜一场梦,却将一切都唤了回来,也终于让吴邪明白:大概自己对张起灵,的确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心思在。


这夜吴邪又梦见了爷爷。爷爷倚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抱着吴邪给他讲了一个蚰蜒的故事。某家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吴邪听不明白,吴老狗解释道:暗处藏有蚰蜒,风雨晦暗时便出来,尤其是闻到血腥味时,蚰蜒更是聚成一片。你看这世道,哪里不是藏着蚰蜒啊,一丝风吹草动后,便将大乱了。你且躲开,别凑上去。

说完便笑着隐去了,吴邪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也找不见他,又见四处黑暗,心中害怕。

忽然间月亮出来了,转头看见荷花池边站了个身影,他定睛瞧了瞧,便笑着扑过去,叫嚷道:“张家哥哥!”张起灵依旧是那闷油瓶子的个性,也不说话,静静地伸手揽住了身高刚及胸的少年吴邪。

吴邪仰头问他:“你愿意让我待在你身边么?”

张起灵低头看他,嘴唇微动,说了一句什么。

吴邪没听清,着急地让他再说一遍。

张起灵伸手掩住了吴邪的眼睛。

吴邪睁眼时看见的是半掀起的床帘,他侧身躺着正对窗口,窗外漫天风沙。




TBC

蚰蜒的故事来自于《聊斋志异》。

本来因为有点忙一直拖着没码字,今天(一)突然有姑娘评论,整个人都鸡血了,回到家就跳起来开始写啦哈哈,大家晚安

 
2017-01-12
/  标签: 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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