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弗

【瓶邪】云尽(五)

(五)



令人手脚冰凉的天气忽地就过去了,春寒能作底,已被柳条欺,转眼暖和起来。吴邪想这大概是跟自己的心境有关:他找回了一个人。

找回这个说法,其中或许有些自欺欺人的成分在,但张起灵毕竟还记得自己。闷油瓶子自然不会说,吴邪自己却也不提从前什么事,不提以前那句“待在你身边”的话,心底还是怕徒惹些尴尬的。也不知他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好、成了家,只是心里的喜悦像纸鸢一样飞得高了,最怕说错点什么,那根线就会断掉。

那把刀当天就被拿走了。张起灵拎起那把古刀时,看起来毫不费力。叶成稍稍面露得色,潘子和吴邪都是大声拍手叫好,尤其吴邪更是毫不掩饰地赞叹。当然完了还是跟张起灵装作陌生人,只当自己对奇人异士很感兴趣的样子,再三邀请张起灵同去喝酒,叶成却马上来阻拦,说他这侍从向来不离府的。

吴邪面上露出了可惜的模样,心里更可惜,只怕张起灵觉得自己是在演戏给叶成看的。他向张起灵道别,又不敢表现太过:“叶大人府上能人定是很多,我若能去拜访,到时候再跟这位小哥喝一杯。”

叶成却笑了:“有机会的。”

送出门时吴邪领着走在前边,转头跟叶成说话,眼神却瞥向走在最后的张起灵,见他朝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吴邪这才终于开心起来。

晚上回到郡府里,吴邪跟吴三省提到这事时,一脸笑容还没褪去。吴三省却皱了皱眉:“什么机会,他们跟你能有什么交情?老子可不会带着你去串门。”吴邪才要分辨,潘子赶紧上来打圆场:“小三爷您也是,力气大些的人也没什么不寻常,回头潘子我给您找个去。”吴三省骂道:“找什么找,你惯着这臭小子做什么。”吴邪察出不对味了:“三叔您干甚那么大火气?”

吴三省掸了掸飘到桌上的香灰,琢磨了一会才说:“那叶成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亲切的,你别跟他走太近。”

吴邪出了三叔的书房,先去跟文锦姨行了晚安,才跑回后院厢房去敲胖子的房门。

胖子正泡着脚,喊了一嗓子让他自己进来。吴邪关好门,搬了张小板凳坐到胖子旁边:“我猜我三叔要跟四阿公闹。”

胖子白了他一眼:“你三叔又不是他媳妇,闹什么闹。”

吴邪抬脚去踢他小腿,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我当然是说三叔想拉四阿公下台了。”然后坐直了身子开始掰手指,“第一,城里头一大把人在说郡马爷吴三省有多好多好;第二,四阿公说是放手不理朝政了,却私下去见西域来的人,手下也一个个人精似的,肯定是老人家还有些什么要做;第三嘛,我三叔特别不喜欢我跟四阿公那边有那么一点点接触……”

胖子啐了一口:“要我我也不让你接触啊,倒霉孩子好容易平平安安长了几岁,别又凑到人堆里挤一身算计人的酸臭味。”

吴邪一甩袖子:“我有什么办法,三叔越是不说,我越是想猜。”他坐那看着胖子把脚捞出来擦干净,又说:“你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说的张家车队?”胖子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吴邪一笑:“我遇见那人了。”胖子先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哟呵,行啊,没死是吧?瞧你笑得那一脸荡漾的,人家难道是回来娶你过门?”

吴邪一怔:“什么娶?”

胖子把脚挪到了榻上,盘起腿说:“我看你成天价儿地想他,难道不是咱小天真喜欢上他了?”吴邪却皱起了眉头:“这开的什么玩笑,我和他都是男的,男子和男子之间——”忽然就住了口。

第二天潘子带着吴邪几人要去附近庙观游玩,胖子临出门前却拼命地给吴邪丢眼风。吴邪见状心里一笑,一捂肚子“唉哟”地叫起来。胖子和潘子脸上绷不住差点笑出声,云彩倒是着了急:“吴公子,您这可怎么啦?”

吴邪咬着嘴唇,哀哀叹叹地说:“大概是吃坏了肚子,我得回去躺着……潘子,麻烦你去叫大夫来吧,云彩你别担心,你就和胖子好好去玩。”云彩道:“玩也是着急的么?我帮您烧些水去。”潘子被胖子肘击两下,赶紧理了理表情凑上来说:“烧水这些活计有下人厨娘呢,云彩姑娘您就放心玩,看上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买下来,这胖子有的是钱。”

云彩脸上仍有些犹豫,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胖子,脸上带了些红晕,低下了头。胖子连忙捧着哄着地说那庙观里头的月老多灵、附近的市集多热闹,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跟着胖爷有肉吃,终于等到了云彩点头。


吴邪自己在府里待得无聊,又出门去闲逛。这次他有心不往上次那间酒楼去。既然猜到了些三叔的想法,还是躲开四阿公的人,不给三叔添堵。然而他自己心里却堵着了,尤其是方才看着胖子和云彩一块出门时,心里竟有些惆怅。

下午吴邪跑到路边一家食肆里点了碗面,一个人闷头闷脑地吃起来。面条煮的有些过头,口感略微黏糊,咬下去就粘了牙,吴邪闭着嘴拿舌头扫了一下,眼睛微眯,就见到余光里有身影闪过。他连忙回头去看,大街上人不多,几个商贩挑着担走动。

吴邪一瞬间掩盖不住心底的失望。大概是以为张起灵会来找自己吧。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落灰,来掩饰自己刚刚回头找人的动作。手一抹上去才发现不是灰尘,是花粉。

扬起头看了看,食肆边上一株枝繁叶茂的高大榆树,四月的叶子像一团团绿烟,笼住吴邪、铺天盖地地飘入了眼帘。

烟云里坐着张起灵。

张起灵抱臂坐在盘虬的树干上,垂下一条腿。

他闭着眼睛倚在树干上,没有看吴邪。吴邪盯着他的脸,刘海有些长了,一直遮到了他的眼睫,发梢在风里轻晃。直到他眼皮微微地动了——吴邪也说不清隔着这距离是怎么看见的——吴邪却赶紧移开了视线,转而去盯着他黑色的绑腿。

食肆老板过来收碗,叫了吴邪一句。吴邪吓了一跳,转头去应答,等慌慌忙忙地付了账再往树上看去,张起灵已经不见了影踪,只剩下漫天遍地仿佛要滴答落下的重重绿意。吴邪蹭地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被带翻了,里头的面汤黏答答地泼了一桌。


回到郡府前头的一段小路时已经酉时将尽,晚春季节虽然天黑得不快,也已经四处暗沉。尤其是蜀地多雾气,更将天色遮了两分。

他走没几步,猛地一回头,身后的小路空荡荡的。吴邪心里发毛,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又不确定是不是张起灵。眼皮跳得厉害,他捂着右眼骂了自己一句:“再跳,跳大神呢你。”

到书房门口时,守门的下人见吴邪进来,要去通报。他挥挥扇子让他们歇着,自己走前去要推门。下人伸手刚想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子嗓音:“我们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就等三爷您了。”然后是吴三省的声音:“大侄子都接回来了,自然随时能开始。”笑声妩媚的是阿宁:“三爷真是好一副狠心肠,大嫂娘家的人也是这么随便的说打就打。”

“打什么?”吴邪推门走进去。

吴三省见吴邪面色不善,噤了声。

阿宁反倒在一边笑:“三爷,您还没跟小三爷说呢?小三爷,我们可没打算瞒您,只等这两天同你说来着。我们部族和陈国联合,准备夹击齐国啦,帮您把那几年受的委屈都好好儿讨回来。”

吴邪张嘴想说点什么,吴三省便先开口打断了他:“大侄子,那边虽与我没有血亲,但毕竟是你娘舅家,我自然不会下杀手。只是这齐国近几年逼得我们太狠了,刀殂鱼肉,总得当一个。我将你接过来,也是怕你待在那边受到波及。”

吴邪盯着吴三省,苦笑道:“我还以为你只是要……”他顿住话头,看了一眼阿宁,“没想到竟是要跟齐国打起来了。”原来他的目标竟不止是在陈国建立势力。想到吴三省从前在齐国的失意落魄,舅舅齐羽对他的防备,吴邪竟有些难开口劝他。等想到三叔在自己面前绝口不提要与裘德考合作这事,又有些气闷。

吴三省道:“汪家在江南起兵,我吴家家破人亡时,齐家也不曾发兵过来帮忙。你又何必顾念他们。我知道你心里必然责怪我没良心,可这世道人心,我把我的良心全给了文锦和你,你俩,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只要能保住你们,我什么都做。”

吴邪垂下眼睛,心知一下是劝不住的。

阿宁又笑:“亲叔侄还有什么好吵的。小三爷,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刚到陈国来就着急见你,你不给我接风洗尘么?咱们聊聊天,别想那些烦人的事。”

吴邪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去看吴三省,后者坐在后头的扶手椅上,轻轻对他摇了摇头。吴邪明白这是三叔对阿宁已经有提防了,不好再说话,行礼退了出去。

吴邪安慰自己,世间人事如此。他想起之前在齐国时,从前叱咤风云的吴家三子,在齐国却越过越糟心,最后吴三省闷在屋里养喜鹊的那憋屈劲儿,看得吴邪又想笑又心疼。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个决断,选择一方站着,或者两边都不帮,远远离开。三叔起码还知道先将自己接过来安置好,而自己明年就要二十岁行冠礼了,总也要担待些什么。

持着灯笼出了院子,打算回到自己房里去。正叹气,突然觉得有一丝异样。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宁带来的仆从里,那侧脸对着这边、做了乔装仍然面目熟悉的小仆。

心中陡然一惊。是王盟。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色自然地出了大门的。下人赶上来问他要出去哪里,需不需要作陪。吴邪微笑着拒绝了,可一走出前门灯火能照到的范围,脚步马上就跌跌撞撞起来。月亮在梢头初起,暮春的晚风带着潮意,却吹得吴邪的口舌发干。他不让自己再往下想,可脑子却止不住地飞快猜测起来:阿宁和三叔合作,三叔和齐国的人不和,齐国的人骂自己是奸细,自己身边带着王盟,王盟跟着阿宁——

他好像明白了,为何在齐国时,自己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别人还总是一副确凿模样地指着他骂细作。明明全无二心,齐羽却还是保不了自己。他自己不是,可他一直庇佑着的家仆……吴邪打住了。不能这么简单就怀疑。别人是不是都在欺骗自己,总得亲自去挖出真相才是。他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沿着小路徘徊好几遍,盯着地面上灯笼投下的一片昏黄的光。

黑暗中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正自烦恼,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路尽头影影绰绰站着两个身影,见他回头便停住了。吴邪尚没有反应,其中一个人开了口,声音透过夜雾悠悠地传来:“吴小三爷?”

刚想应答,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了危险预警,吴邪感到自己手臂脖子爬满了鸡皮疙瘩,心里猛地发毛,转过身拔腿就往郡府跑。

后面的人来得更快,脚步声转眼就近了。吴邪将手上的灯笼往后掷去,没听见砸中的声音,暗骂一声,准备张口喊人,只希望守在郡府门口的人耳力够好。他刚吸了一大口气在胸腔里,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的树丛里便伸出一只手。

有人猛地攥住吴邪的手臂,将人拉了进去,往树林深处奔跑。


吴邪只觉得自己快要腾空飞起了,两只脚交替跑得太快,以至于一边脚尖才踩到地面,另一只脚已经迈远了,整个人跌跌撞撞得厉害,根本没法去看拉着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总之是快要喘不过气时,才猛地撞上了前头那人的背脊,眼看就要往前扑倒。那人转过身来,一手环上他的腰,一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扶稳了。吴邪还没挣扎几下,就听得那人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别动。”

吴邪身子马上就放松了下来,低声问:“张小哥?”

那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透过胸腔闷闷地传到吴邪耳里。

忽然就安心了,吴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放松了身子倚过去。他瞥见张起灵右手两指从袖中捏出四枚三棱刺,三根手指一边夹住两枚,瞄准了那两人可能追来的方向。等了有一会,他感到张起灵原本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看来是危险解除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前人的面貌隐在了夜色中,却还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双比夜色还深浓的眼睛。

吴邪以为自己会先问怎么回事,开口却变成了:“终于见到你了。”

一说完他自己便十分尴尬。张起灵似乎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更是不开口。两人听着远处草丛里阵阵虫鸣,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吴邪先动作。他发觉自己一直半倚在张起灵怀里时,刚想自己站直了,却忽然就大胆了起来:从前都抱着他的手臂睡觉了,几年没见便这般扭扭捏捏的就没意思了。这样一想,干脆整个人抱了上去:“今儿晚上真是气死我了。”

张起灵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小孩,又不知道怎么做才对,手里还握着那几枚暗器,生怕收回来时扎到吴邪,只好僵着手臂站在那里不动。吴邪一直倚在他肩上不肯起来,张起灵最后把三棱刺轻轻扔在地上,伸手去扶他脑袋。吴邪便闷哼一声,把头埋得更紧。

等吴邪过会儿自己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来,才朝张起灵笑道:“小哥,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张起灵点点头,似乎全然没经历过方才那阵沉默,道:“你最好躲上一阵。陈皮阿四发觉你是谁了,让我来抓你。”

吴邪问:“我做什么事惹着他啦?是那天在酒楼多看了他一眼么?”见人不吭声,又抓着他的手臂追问:“他让你来抓我?”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丝毫推开张起灵的意思。

张起灵终于点点头:“那日他还不确定你是谁,后来让人去打听的。让叶成带着我去拜访,是要我认你的脸,将你带回去。方才那两人也是抓你的。”

吴邪叹口气,盯着张起灵道:“抓我回去威胁三叔么?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你当年怎么活下来的?你怎么帮四阿公做事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说:“你有哪儿可以去?吴三省那里暂时不安全。”

吴邪拉着他坐到一块大石上,听到这话似乎很是烦恼地晃了晃垂着的双腿:“没,在陈国,四阿公如果要我死,我三叔估计是保不了我……又不能回齐国去。凉州那边,过段日子打起仗来也不平静。”低下头来盯着张起灵的衣袖,又道:“从前跟你瞒着我的身份,你别生气。”

张起灵淡淡道:“有秘密很正常。”

吴邪想问张起灵他又有什么秘密,却明白这闷油瓶子是不会说的。他叹了口气,冲着张起灵笑嘻嘻道:“你帮了我,是不是?你下午就跟着我,刚刚还带我躲开四阿公的人呢。”

张起灵有些不好接话:“你不必那么信任我。”

吴邪道:“可你不抓我。”

张起灵侧头去看他,少年人的眼神清亮。

对于吴邪,张起灵本就说不清两人之间算作什么纠葛。这些年偶尔去想,五年前将他捡回来,不过是讶异于初见那一刻,少年人满身求生的意志。他对于想活下去的人,向来是能救则救的。至于后来吴邪爱跟着他,倒有些没想到。有人倚着自己睡去、心心念念记挂自己、向自己撒娇、同吃同睡,毫无防备,最后还希望与自己一同生活的,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短短几日所感受到的、在沉默中滋生的温情,极其难得。

他百年多来的生活与情感无甚相关,经验更是空乏。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看人。

自己于吴邪而言,是绝望时抓住的一根稻草,是漂泊时渴求的一个港湾,即特定环境下,吴邪生出依赖、将自己当成亦父亦兄的存在。然而实际上,若去掉相遇时的背景,他不一定会对自己生出这般感情。个性和经历相差太远。而他本身也并没有义务要成为吴邪的依靠。

自己就是世间的一只飘零燕,如何能作别人的归巢。

只不过因着当年应下的承诺,不由自主地想再护他一次。下午本来是要下手的,倚在树上看着吴邪一个人坐在那吃面,满街树影斑驳下,一张老旧的木桌边,他时而欢喜时而沉思的面容鲜活得如同这一城春。

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张起灵忽然想起来了,某年某天他们一起在树下吃了一顿饭,某夜吴邪曾蜷缩在自己怀中安睡。一时间记忆仿佛雨云水波一般涌上来,五年前的和着月光的一场骤雨落进了心底,滴滴答答地跳动起来,他想起某一刻,他的心在跳动。

张起灵坐在四月的榆叶间,忽然就决定了去帮他。

吴邪看着张起灵毫无表情的脸,笑道:“怎么不说话?你到底帮谁呢?”

张起灵轻声回答:“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TBC

 
2017-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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