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弗

【瓶邪】二月春风01~06

预警,预警,预警!

两人都结过婚,已经离婚了。吴邪有宝宝。前任不出现。

不接受请勿阅读!若有其他问题,欢迎在阅读全篇后讨论!

其他CP:花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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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飞机不久,中介的电话就正好打进来。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半人高的米奇娃娃,张起灵有些费劲地换了手,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是我,到了,下午可以去看。”电话对面说着会再发一遍详细地址,张起灵抬眼就看见护栏外招着手的张海杏,便对着手机“嗯”了一声挂掉。

张海杏穿着大红的棉毛裙子,戴顶白色绒帽,垂在肩上的两个毛球随着她招手的动作不断跳来跳去。张起灵一时想到了金毛叭哒叭哒的长耳朵。

张海客从机场洗手间出来时就看见自己的妹妹抱着一个巨大的米奇,正皱着眉头问:“这是那个Mickey Mouse对吧,它是做什么的?”

张起灵有点吃惊,但脸上还是一块铁板似的毫无变化:“你没看过那部动画片?”

张海杏把毛绒公仔往上提了提,像掂小孩一样:“那多老的动画啊?”

有些噎住了,她几岁来着?十三?十四?张起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看的了。张海客把米奇接过去,说:“先上车吧,快冻死了。”张海杏眼尖,瞥见他红通通的手指,笑道:“你自己洗了手不去吹干,活该冻死呢。”

低头拉箱子的时候,张起灵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也是红的。出发的时候没想过要查天气,以为杭州不会太冷,看来还是撞上了最后的小寒潮。他默默把左手放进口袋里捂着,跟着张海客兄妹出机场。

午饭时很是沉闷。张海客没有带他回家里吃,从机场回了市区后就找家餐厅,三个人一只米奇,围着不小的圆桌,上头摆满了菜。除了张海杏玩着手机,不时抬头转转盘夹菜,其他两个人都有些谨慎地只对转到眼前的菜下筷子。张起灵咬了一口茄子,因为凉了口感有些腻,像滋着油的抹布,忽然就没了食欲。

对面的张海客说:“过会儿我先载你开回我家,然后这辆车就给你开吧,钥匙到时给你。”

张起灵点点头。

张海客又问:“住的地方呢?”张海杏抬头看他一眼——去机场之前他俩讨论过,她说要不要把人接家里住,他说张起灵肯定自己找地方了。

“没找到想买的,先租房,下午搬过去。”

张海客给了她一个“看我说什么吧”的眼神,她悄悄一咧嘴,低头又开了锁屏。


不是新车,不过保养得很好。按张海客的意思就是以后都给自己用了,算是当他搬来这里的贺礼。再次对着短信里的地址和导航找路,终于放弃了,摇下车窗问路人。被问到的姑娘一见他就红了脸,旁边的男孩子把她往后拉,自己往前一步跟张起灵讲路线。张起灵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围巾,忽然想到今天是情人节。他忘了自己已经飞过了180°经线,是有些混乱了。时差倒不是问题,在飞机上睡得足够。

最有问题的还是认路。

他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正确的路牌时,微微松了一口气。

车窗一直没关回去,窗外风小,吹进来像羽尖。张起灵似乎闻到了水体的味道,扭头看过去,夹在房屋和灌木间隙的,大概就是西湖了。他赶上了好时候,再过两个月来就该飘絮了,比不上现在,岸边的垂柳刚冒芽,绿烟一样浮在水汽里。

租的地方在一条老街上,放寒假的小孩牵了一只萨摩耶在路上走,旁边的家长见到陌生的车牌号,好奇地往车里偷偷瞥了一眼。

张起灵假装没看见。

张海客问起地址时,还好心地告诉他这附近还有植物园、名人故居,是个好地方。撇开沿岸的游客不说,往里面走确实有些老时光的味道,一个修鞋摊上的鞋油味儿恰到好处地钻了进来。

还是关上窗吧。他拿手背擦了擦鼻尖。

从指缝间看到左前方一个身影站在垂柳下,身上的白羽绒在风里柔和地泛着光,像刚刚那一眼的西湖。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阴天里的白色本身就有些招人。

眼神忽然就对上了。张起灵马上移开目光,导航仪里的女声忽然念道:“前方,目的地……”一惊就踩了刹车。

这下那人是真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张起灵不自然地将视线往旁边挪了挪,小区的名字正好是自己找的那个。对于刚才那下刹车来说恰巧是个好借口。打了转弯过去,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余光看见白羽绒朝自己挥手,看过去时他已经到了窗前:“张先生?”

张起灵这回看清了他的脸。

白羽绒见他面无表情没有应答,迟疑了一下:“是张先生么?中介公司上——”说了中介所的名字,见张起灵点头,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我是户主,姓吴。小区进门要刷卡的,来带你进去……”

他朝张起灵笑了一下,转身跟保安打招呼。


小区建了有些年头,没有地下停车场。在白羽绒的指引下停到了小区后头的空地上,往回走两栋,靠边的楼梯间上楼。一路上对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小区的情况,张起灵先前听中介讲过,对内容没多大兴趣,但他的声音像一片软乎乎的羽毛,偶尔尾音起翘的时候就在心里挠一下。无法忽视,张起灵觉得有些不自在。

往上走了六层,张起灵仰头发现再往上的楼梯被锁住了。

白羽绒见他的动作,一边开门一边解释:“已经是顶楼了,夏天晒,不过不会很热,”推门让张起灵往里看,“你看阳台就对着西湖,风很凉爽。”

对流风吹过了鬓角,白羽绒回过头来,背光的脸模糊不清,似乎是一副咧嘴笑的神情,张起灵有些恍惚,耳边忽然响起了隐约而遥远的、木桌椅碰撞的声音,有人的书被撞翻在地上,哗啦啦地掉了一楼梯,回身想去看时,宽大的校服里漏进了风,他什么也没看见,风很凉,和现在一样——

“张先生?”

张起灵回过神,白羽绒已经在玄关里头等着他了。下意识地皱眉,马上又松开。他时常在思考时皱眉,吓到过不少人。

对方却也愣了,盯着张起灵的脸,目光在脸上巡睃。

张起灵觉得对方的眼神水一般点点洒在脸上,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着拎起箱子迈进门,说:“我好像见过你。”话一出口自己就僵了,要不是有房主和租客这层关系先摆着,听起来分明就是毫无诚意的搭讪。

白羽绒却笑了:“我也刚想说这句话。”他从鞋柜里拿了拖鞋出来,上前把张起灵的箱子拎进客厅里头。张起灵换好鞋走进去时,他已经倒好了水放在桌上:“就是想不起来了。张先生叫什么?”

“张起灵。”

他站直了身子,歪头思索,终于抱歉地笑笑:“我对这个名字也没印象。哦不好意思,忘了说,我叫吴邪,嗯……邪门歪道的邪。”说完自己都笑了笑。

仿佛是打了上课铃,有人在楼梯下一边捡着书一边喊:“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去上课吧。”远处有人回答他:“等我把我桌子搬过去就回来帮你啊吴邪——”

吴邪。

一道光忽然穿过模糊的背景透过来,飞驰着照亮了脑海四处沉默黯淡的边角,埋了多年的事物被光亮吸引着破土而出,爬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地方。

吴邪忽然也笑了起来:“哦,你是张起灵!你这个皱眉的神情,我就说这么眼熟……我们是高中是同校同学,对吧?”

张起灵握住了吴邪伸出的手:“初中也是。”

吴邪吃惊道:“初中就是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起灵松开手,转身去搬箱子。

原本笑容满面的吴邪等半天没听见下文,方讪讪地收了表情,颇有些莫名其妙,转身给他开了卧室门:“嗯……张……先生,你卧室是这间。我的那间锁起来了,你平时不用管它……”

张起灵猜想他原本是要叫名字的。不过没有关系,住满半年租期,他大概会到别处买房子,没有必要互相了解太多。跟着吴邪看了一圈厨房和卫生间,商量好水电煤气费,签下合同,一路都没再多说话。最后吴邪要走前寒暄了几句,见张起灵没怎么答复,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态更浓。

箱子放到了衣柜边。衣柜先被收拾出来了,挂了一排空衣架;书桌上摆了崭新的台灯、笔筒和墨水,床头柜上放了包还没撕开的抽纸,拉开抽屉还有一盒安全套。张起灵有些哑然——细心得过了头。

回到客厅里,一个懒人沙发就放在阳台门边,朝着白波粼粼的西湖。他躺到上面,闭着眼睛揉了揉额角。

确实不记得他的脸了。

不过名字却记得。

“高一四班吴邪无故逃课,向全校通报一次警告处分,高一四班吴邪——”




02


张起灵梦见长沙的那棵老槐树,透过树梢是无际的云海。

能看见教学楼顶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少年,绑在腰上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要飞走。他低头朝自己笑,笑容挟带着天上的云,汹涌地从四层楼奔流下来,冲刷过密密的槐树叶子,涌入自己的眼眸深处。

“无故逃课——”

醒来时夜色已经潜进了屋中。

浴室还有些用不惯,不过很快就出了热水,开得太大,水流溅到镜子上随着热气晕开了。他想起还没有买牙刷和剃须刀之类,转头就看见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放在瓷台上。反光的塑料封下边,他看见毛巾上面的图案居然是小黄鸡。

他一瞬间是想把毛巾挂回去的,不过……总不能拿换下的衣服来擦脸。洗完果然在门边的架子上发现了新浴巾,谢天谢地,浴巾是纯白的——系到腰上时又想到了毛巾,想到吴邪,吴邪的脸和梦中少年的脸重合在一起,反而更加模糊了。

出浴室门就愣住了。

吴邪进了玄关,回身关门,再回身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啊不,我、嗯,我回来拿东西,那个,打你电话是关机——”他不敢看张起灵,尴尬地盯着沙发,又指着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结结巴巴地解释。

张起灵居然不说没关系?

他看见吴邪的脸上分明就是这个表情。于是叹了气:“没关系。你去拿吧。”

看了眼手机,果然一整天都不记得要充电,重新开机时虚弱地“滴”一声,像垂死挣扎似的闪两下红灯,又归于寂静。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眼角余光看着吴邪走到书房里,听见他开了抽屉。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叠卷子,正塞进牛皮纸袋里,抬头干巴巴地朝自己说:“学生作业,忘带了。”

这明明是他的家,反倒局促了起来。

出门前吴邪忽然折回几步:“冰箱里没有吃的了,你换上衣服,我请你吃晚饭吧。”


张起灵不擅长用言语拒绝别人,他擅长用冷脸。偏偏就有不怕冷的人。

他看了眼侧前方的人,春夜里围着厚厚的黑色围巾,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的羽绒外套,在路灯下显得泛黄。

两个人的步子意外的一致。但是是错开得正好的那种一致。先是他的皮鞋嗒的一声,然后是吴邪的冬靴噔地踩在地上,然后另一只皮鞋嗒一声,再接着另一只冬靴噔一下。嗒噔嗒噔。

他听见吴邪竟然跟着步子的节拍哼起了歌。

张起灵觉得自己似乎笑了。正好吴邪回头问他想吃点什么,看见他略微扬起的嘴角,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那啥,我唱的……”脸上泛起了红。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

张起灵这下真的笑了,随着轻轻的气声,一口白雾散在了路灯下,慢慢飘远。吴邪见他笑也跟着笑了,又是一团白雾,在两人的脑袋间翻滚了几下,被一阵夜风吹走。

气氛随之好了起来。吴邪最终选择了一家大排档吃面。他回头问了张起灵好几次:“吃东北菜?”“烧烤吃吗?”“兰州拉面……嗯旁边果然有沙县小吃。”“螺蛳粉?”见张起灵一脸的无所谓,自己反倒陷入了选择困难。

两人相对坐着,热腾腾的面条冒着水汽,把彼此的脸笼在梦幻里。吴邪戳着面条问:“刚来杭州?”“嗯。”他回答。

他隐约看见对面的人脸色有点无奈,可能是自己回答得太少,斟酌了几句才补充:“之前在国外。”

吴邪似乎听得出他的迟疑,于是把话题转开了:“你是长沙人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同学,挺巧的。”挑起一筷子面嚼着,吞下后又说,“我刚刚想起来了,高中时你的名字在光荣榜上……”

而你的名字在广播里被通报警告了。这话在张起灵心里盘桓两趟,终究没有说出口。吴邪却接了过去:“说起来我当时也挺用功读书的。”

张起灵在心里挑了挑眉。

吴邪说:“我高一高二都是四班的,你是应该是一班?重点班。”张起灵也低头吃面,把里面的葱花拨到一边:“嗯。”他甚至没印象一个年级究竟有几个班,文理分科后最远数到黑瞎子所在的六班,再往后他都不知道了。

“我们班主任是李四地,就是那位,戴副厚眼镜,经常在走廊上喃喃自语的李老师,教英语的,讲课时说的是闽南风味英语,挺高——”吴邪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苦恼地憋了几个形容词,手里无意识地把两根筷子捏来捏去。

张起灵见他这样,不得不严肃地回想了一下:“没印象了。”

这样话头就断了,当下跟回忆里都没什么共同话题。吴邪低下头继续吃面,显然是不知道说什么。张起灵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对方是个很nice的户主。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慢吞吞地说:“我们班主任是陈文锦,教数学。”

吴邪听见声音抬起脸来,嘴里还咬着筷子头,有些吃惊的样子,然后笑了。

发自真心的那种笑,大排档的日光灯映在眼睛里,汪着一湖月光似的。一缕热气飘上来,带着点面汤的香味,他听见吴邪的声音都隐约起来,话里满是温和:“你是不是不习惯跟人相处?”尾音又翘了,心里又被猫咪胡子挠了一下。他忽然很想让吴邪闭上嘴巴,不是恶意的那种,是——他自己心里痒的慌。

他想说,面快凉了。

却听见吴邪说:“抱歉啊,你要是不喜欢讲话,可以不用管我的……”

“没关系。”张起灵说。没关系的,你要是说,我就听。

显然吴邪理解了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张起灵觉得那大概是“原来这个人还好相处”的眼神。

吃了大半碗后吴邪才继续没话找话:“我之前经常在这一片解决晚饭……我是初中老师,晚自习轮到值日时总是没时间做饭。”张起灵想到他的房子,三室一厅,一间卧室改了书房,整个屋子没有其他人居住过的迹象。吴邪说:“下学期要带初三了,升学班压力挺大,打算搬到职工宿舍住一年,虽然这里离学校也不远就是了。”

后来他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就没印象了。

在路口分手时吴邪突然问他:“初中时你是不是在音乐教室练过几天钢琴?”

张起灵怔一下,点点头。

吴邪又笑了:“真的是你。我方才总觉得,好像能想起不少和你有关的事,实际上,真去想的话却想不起多少。我这下知道什么叫‘似曾相识’了。”


似曾相识。

张起灵刷卡进小区时,看着手上小小一张卡。业主姓名吴邪,楼层单元号……一寸照不像一般证件照上苦大仇深的模样,倒是笑得没心没肺。

躺床上闭上双眼,耳畔似乎就有了钢琴声。那时他为了考级正在练d小调赋格曲,每天午休跑到音乐教室里,演奏一遍又一遍。后来实在躁了,随手乱弹,把琴房里的学生乐谱、印象中的一些歌曲,甚至大街小巷播的音乐,能记得的调子全混在一起弹了一遍。

那个周五他弹奏的是小茉莉。为什么记得呢。大概是第二天就是周末了,是管家阿姨送他去的考场。以及,隔壁教室的歌声。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记住的,没记住的,是宇宙的星云。有时候你透过哈勃望远镜、费尽心力也找不到的那一颗,在某个夜里散步时,忽然在头顶闪耀起来。你不知道是它,但它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你的眼睛。

张起灵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充满了电,问他是否要调整时区。刚换上东八区时间,浏览器就跳出一个情人节快乐的广告。

通话记录里的那个陌生号码来了三次电话。他要给号码取一个名字,先输入“吴先生”,然后一个个字删掉;准备写“户主”,拼音还没拼完,又一连串删了。吴邪这个名字太好,似乎,简直不应该出现在他的通讯录中。

最后他写了一个“同学”。

鬼使神差地发了短信:“第一段,还是第二段是你?”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哈哈,你也想起来了?你猜我唱的哪一段?”

“第二段。”

“艾玛!你怎么知道?我声音变化不小吧”

“艾玛?感觉像你。”

“艾玛就是,哎呀妈呀的意思”

张起灵还没想好回复什么,又进来一条新消息:“唱第一段的是我发小,学戏曲的。我们那时候好像忘了交什么作业吧,被罚连着一周去打扫弦乐教室,就在钢琴旁边那间。听你弹了好几天,我俩闲着没事就跟”

跟?

第二条马上接了过来:“着唱了起来。我发小跟我提过你名字,刚刚吃饭时想起来了”

张起灵实在不知道回复什么好,于是打了一串省略号:“……”

对方:“……”

两分钟后,叮的一声进来一条消息:“我睡了。早点休息,晚安”

他起身去客厅倒水喝。从阳台往外看去,月下的西湖很平静,远处有人的电瓶车太老了,发动时吱嘎地响,穿破夜色跟他道了一声晚安。


练琴时,听见隔壁有人跟着调子在唱。音准极佳字正腔圆。无可挑剔。张起灵以为是哪个特长生在练习,出于好心继续伴奏了一段。

歌声太完美了。所以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看到谱上的反复记号时,他打算停下了,隔壁却换了一个人唱。他手上一动,忽然回到这段旋律又弹奏起来。

隔壁的少年随着钢琴唱着。张起灵没再看谱,而是跟着少年的节奏来,快慢不定,但越来越明亮。明明是重复的调子,却唱得和前一段极不同,青涩的嗓声和紧张的走音,高音时甚至唱得有些磕磕绊绊。窗户忽然哐的一声,风吹开百叶灌进来,盘绕在他的手上。

“月亮下的细语都睡着,我的茉莉也睡了。寄给他一份美梦,好让他不忘记我。”




03


接到电话时张起灵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查资料。半包速冻饺子在电磁炉里咕噜噜地翻滚着,空调暖风把桌上的书页吹得一抖一抖。贴在布沙发上的大腿好像突然发麻了,他以为是压着了血管,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沙发缝里的手机在嗡嗡震动。

“张起灵?”

“嗯。”

“知道我是谁吗?”

“嗯。”

“帮我个忙呗。”张海杏的声音大咧咧地传过来,夹杂着电流的声音,滋滋地刺着耳朵。张起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可能要换了,扬声有些问题。

没等到回复,张海杏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揍了个人,班主任要叫家长,我不想叫张海客,麻烦你啦。我本来想叫家里的阿姨来的,可她不敢来……中学名字你记得吧,离你住那地儿特近,我到校门口等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会记中学名字这种事?无奈地打开手机地图搜附近,确实有间初中挺近的,于是换了套正装出门。

这两天他除了在超市采购一次粮食之外,没出过门。小区保安似乎却已经认得他了,冲他点了点头。张起灵有些僵硬地想要回应,没成功。

出租车六分钟就到了。

在车上闭着眼睛想,要用什么表情应对老师叫家长这种事。一旦有了设想,他的脸就能生动起来,比起突发的和陌生人交流,他倒是很擅长演戏——所以他付了起步价,远远看到校门口两个身影时,下车关了车门,瞬间酝酿好情绪,转身第一个动作就是迈前一步,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幸会幸会,我是张——”

顿住了。

吴邪似乎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他想。

张海杏见他的表情一瞬间从笑意洋洋到呆若木鸡,似乎也受到了惊吓:“那个,这位是吴老师,这是……我堂哥,张起灵。”

课间铃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于是三个人方才仿佛被定了格的动作无比自然地接了下去,张起灵继续前倾身子,吴邪伸手过来握住,张海杏收回刚刚作介绍的手势,乖乖地垂下手臂站在一旁。

吴邪试图绷紧的脸上,明显是忍着笑意。而且,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张起灵一时间触电似的想收回手掌,又马上停下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很旧,出风口咔哒咔哒地在响。其他老师朝这边善意地微笑,却让张起灵如坐针毡。

对面的家长吃了炮仗般嘶嘶呼呼地往外喷气,信子就凑到了前面,好像自己一出声就会点燃了。嘴里炮语连珠的骂个不停:“你家这女孩子生的没教养……”被吴邪做手势制止了。男孩子鼻青脸肿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人。

这个时候他或许应当严肃地问张海杏怎么回事。眼角看见她抱臂站得笔直,脸色难看得很。心里有些好笑,轻轻咳了两声朝对面家长说:“海杏脾气挺大——”余光里张海杏微不可察地一绷,他这才说,“但她不会随便打人。”

眼看对面要爆开来了,吴邪及时地出了声:“海杏——还有小冯,现在可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看来之前没能问出来,张起灵又看了张海杏一眼。挺倔。

男孩子先看了他妈妈,又去偷觑臭着脸的张海杏,才支支吾吾地解释。

出办公室时还没下课。男孩子被家长拖去了学校保健室,脸上红得要滴血。张起灵把手虚放在西裤口袋里,问:“你去上课么?”

张海杏点点头。

她顺着走廊走几步,回身过来说:“你别告诉张海客。下次请你吃饭吧,谢了。”垂眼看着他的皮鞋,垮了肩膀又抬起来,“米奇挺好看的。”

站在门边的吴邪目睹这一幕,看着张海杏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张起灵毫无波澜的脸,尴尬又好奇地笑:“你真是她堂哥?”

张起灵转头去看他。这人似乎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朋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夹着一丝小八卦的味道。他知道这份神情本质上,和走在路上往人车窗里偷看的大婶很像,但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又不知道了,可能因为今天阳光很好,给吴邪脸上打了柔光。

所以吴邪是不一样的。

他点头,吴邪就笑:“你们家颜值挺高。”

见他没反应,吴邪还笑:“你也不谦虚一下?”

张起灵看着他,也极细微地扬起嘴角,笑了:“嗯。”

一笑肚子就咕噜地叫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放松了,没吃到中饭的胃在肚皮里头左摇右摆地强化着存在感。

吴邪也把手放进口袋里捂着:“走吧,我宿舍里有吃的。”

职工宿舍在校园的边角上,绿化很好,三幢红砖楼安安静静地摆在里头,倒像个养老的地方。吴邪领着他到最后边一幢,上三楼。路上他问张起灵:“速冻饺子还是汤圆?”

张起灵想起家里那锅没来得及煮熟的水饺:“饺子。”

他看着人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吴邪抬头打了个招呼:“宁老师。”拿着垃圾袋出门的女人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Super吴的朋友?”虽然是倒垃圾却化着淡妆,短发干净利落。

吴邪点点头,走到一边让张起灵先进门。

张起灵在鞋柜边换鞋时,听见吴邪在后面带上门,钥匙叮叮当当地掉进口袋里,那人就一边蹬着鞋一边问他:“家庭资料上,海杏是只有一个哥哥,是吧?好像比她大,十九……二十岁?”

张起灵先走到客厅里等他:“忘了大几岁,她是她哥哥带大的。”

吴邪到厨房小冰箱里头拿了瓶橙汁给他:“难怪她这么生气,那话也实在难听。”一边快跑几步过去把沙发扔着的一件外套收走,“坐吧,我开火煮一包,很快。”

端着饮料坐在沙发上看吴邪忙忙碌碌的背影,张起灵忽然感到一股源自惬意的疲惫感。沙发软得他陷了下去,被人搂住的样子。吴邪在厨房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小冯胡说八道说海杏在外头被人包养,海杏都不生气……一说到来接她的那个男人,看着就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是不是专门来找中学女生的,我瞧海杏差点当场再来一拳……”

他听见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那位家长吓得跳起来、要拉男孩子走时说的话:“还管不管啦……”

混着撕包装袋、水烧开的声音,从柜子里拿了一双筷子,一颗一颗,咕咚咕咚地往锅里扔。仿佛水饺直接被扔进了他的胃里,空荡了几天的生活一下子就有了实感。

水蒸气糊在厨房的玻璃门上。

他透过白花花的门去看吴邪,吴邪的侧脸仿佛还是有一层柔光。侧头去看窗户,明明没有阳光漏进来。

也许吴邪多年以前,坐在窗边晨读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张起灵手掌猛地一凉。橙汁罐子歪了,手背和虎口上黏着果粒,几滴果汁沿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流。

像他心脏附近的血管里那样,毫无自知地、沿着某条路线、朝着心,奔流而来。


“……怎么样?”

张起灵抬头,有些呆怔地看对面咬着筷子的吴邪。

吴邪笑他:“你在发呆么?我问你我那房子你住得怎么样?”

张起灵点点头:“很好。”咬了一口水饺吞下,慢慢说道,“书架上我放了一些书。”

吴邪只是陪他吃饭,象征性地吃了两个就只喝饮料了:“哦,我的书有点多,搬不完,清了一半书架给你,够用么?不够用的话我过两天拿几个纸箱子去收了。”

张起灵环视一遍这间屋子,一室一厅,摆不了太多东西,于是摇摇头:“不用,书架够用。”看见电视柜边挂了一串风铃,似乎是手工做的,很粗糙。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我家小孩做的,幼儿园手工作业。”

刚刚吃的那一口仿佛有些过了,卡在嗓子里。

吞不下去。

吴邪并没有注意到他忽然僵硬的表情,继续说着,声音里流露着温柔:“我小孩归我前妻,不过我经常带他玩,他前几天刚送给我的。”

食道里顺畅了一些,张起灵拿起饮料喝几口,才问:“离婚了?”

吴邪点点头:“离了快一年吧。”

张起灵以前从来没追问过别人,此刻组织起语言来,几句话绕在口腔里像飞机上的颠簸气流似的,晃啊晃,摇着,嚼了又嚼,才出口:“孩子还挺小。”

低头笑了一下,吴邪的声音忽远忽近,气流就在他耳边绕:“本来结婚时也年轻,家里人催得太厉害。发现性格不合,两个人都打算离了,才发现有了孩子。”

气息吹进他耳朵里,氤氲着捉住了他的神经。

“先是想,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就先过下去吧。后来还是吵了,有一次在孩子面前吵了架——当时我们就决定,与其让孩子生活在一个吵闹不休的家里,不如在他面前堂堂正正地做一对普通朋友……现在反而挺好,孩子在两边生活都很开心。”

张起灵的神经晕乎了半晌,忽然清明起来,毫无头绪的千言万语,被提炼成了几个字:“你现在单身?”

吴邪吃惊地抬头看他:“不然呢?你听半天也不安慰安慰我?”

飞机飞进了云海中,平稳地、快速而愉悦地朝着天际线过去,他的声音也像机身一样稳了下来:“你需要安慰?”

吴邪又笑了:“是不需要,又没什么遗憾的。”

他张张嘴,无意识地漏出了几个字,来不及抓住就掉进了空气中:“你需要的话——”停了下来。需要的话怎么样?自己……要做什么?

吴邪也盯着他:“需要的话?你请我喝酒吗?好啊,虽然不需要安慰,有人请吃饭总是好的。”还是笑着,大咧咧的,毫无阴霾。

他的阴霾也散了。



04


“你真不来啊,我请你诶?”

“嗯。”

“我天,你可够没意思的……不然我给你叫个外卖吧?你把地址发我?”

“……”

“大佬,发个呗。”

抵不过张海杏的强烈要求,只好把地址编辑好发过去。转头看了看桌上堆得摇摇欲坠的书,心里小小地挣扎一下,才认命地起身去收拾。

吴邪的书架表面上整洁,仔细一看乱得厉害,影集杂志、小说漫画、社会科学和教辅资料乱七八糟地混在一块,但未经同意又不能乱收——强迫症先生张起灵感到了一丝烦恼。他把自己的书整理好了放到空着的左半边书架上去,左右两边一对比就更加心塞了。

心塞,而且疏通的方式很奇怪。

想把那人打理好了放进背包,那种上下分了好几层的登山包,把他装在四方形的饭盒中,和小番茄关在一起,跟罐头并排着,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打开包时那人就在里头敲着透明的饭盒盖子喊:“吃饭啦——”

把某些说不明的心绪一起整理好盖上盖子,他的心就是一排摆放整齐的饭盒。

门铃跟着响起来。

脚趾头踩到根东西,以为是耳机线就没管它,把手上抱着的最后几本书一一推回架子上,这才勾着大脚趾把它拖过来,却是根尼龙绳,尾端系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

张起灵弯腰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捻着看了看,随手挂到书架边的一个挂钩上。门铃已经催得很急了,大概这外卖是飞过来的。

开门的时候却被直接抱住了脑袋,眼前一黑,鼻腔里忽然灌满了甜牛奶的味道。有人趴在他脑袋上叽叽咯咯地笑:“鞋子!”然后眼前的一团就被人拎起来抱了回去。

中年妇人双手抓着小孩的腰将他由脑袋顶上放回了怀里,一脸惊愕地问:“唉?这里不是吴先生住的吗?”怀里的小孩扭来扭去地张望:“阿姨,鞋子不出来咩?”阿姨把他固定好,抬头慌里慌张地问:“您是哪位?是吴先生的……”

“我住这里。”

他看到妇人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犹豫——复杂且微妙的神情。想想大概要解释清楚,便补充道:“刚搬来。”

对面的人脸色更复杂。她把怀里的团子抱好了,伸手往围裙兜里摸手机,打开来看:“哦,哦呀,原来吴先生之前跟我说要搬去学校了,我没看见……那你怎么在这?”

张起灵对这样毫无过渡的自来熟感到了震惊:“我租住。”

楼梯口又蹬蹬地跑上来一个人,橙色工作服的大男生抱着几个保温食盒,看见门口几个人堵在那儿就愣了,举着上臂边擦汗边问:“哪位收一下外卖?”


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超出了张起灵的生活经验范围。

他不知道沙发底下藏有小板凳。小孩嗒嗒地跑过去将它拖出来,坐到了茶几旁边,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食盒。阿姨大包小包往客厅一放,直接就进了厨房,在消毒柜里翻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没被撤走的儿童餐勺,转过来将他提着的食盒挑了一个拿走,一边还叫道:“宝宝去洗手!”

“收到!”嗒嗒地跑去了。

几秒钟后就在厨房里委屈地喊:“叔叔,我够不到洗手池。”张起灵心里莫名就被带着生出一种愧疚,仿佛要责怪起自己不够细心来。下一秒又觉得不对——

他是屋里第一个想起要给吴邪打电话的人。

“鞋子又在睡懒觉!”数着日子,今天星期六。

“叔叔你真漂亮。”眼巴巴地看他。

“阿姨您先回上海吧,我能跟鞋子说哒!”信誓旦旦地保证。

“跟我说什么?”吴邪的声音出现在玄关。张起灵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本来是要松口气的,却呼地又飞到了嗓子里。

张起灵没开口,身边却有一群鹦鹉似的喧哗起来:“妈妈忙,我跟鞋子住!”“太太明天临时出差,让我送来……”“一大早就搭车!”“吴先生这边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高铁飞得好快,哐当当哗哗哗一下就到杭州了!”

吴邪已经换了拖鞋过来,伸手把小孩抱起,先跟张起灵说:“抱歉,额,张小哥,一大早的就吵你,真的很抱歉。”

小孩拼命地要解释他一点都不吵,而张起灵终于把酝酿了好几分钟的一声“吴邪”说了出来,算是打了个慢半拍的招呼。

吴邪朝他笑,转身和和气气地跟阿姨说话,说大早上的辛苦了,以及让她下次记得给自己打电话,不要打扰麻烦别人。又给阿姨报了来回的车票费,牵着小孩要送阿姨下楼。

小孩不乐意走,盯着茶几上刚打开的一盒鱼羹。

吴邪为难地哄他:“回去大鞋子给你做,行么?”

张起灵抓住机会终于开了第二次口:“让他吃吧。”

被按了开关一般突然安静下来。小孩手上的力气控制不好,餐勺时不时叮当地敲到餐盒上,但埋头吃得香,也不来闹他。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半掩的门口,耳边的嘈杂似乎还没消去,嗡嗡地爬在耳道里,又钻出来爬到他头发上。心情很复杂,装在他饭盒里的吴邪,旁边不是小番茄,是一个五百瓦功率的小音箱。

一大一小两个坐在茶几两端对视,中间隔了老远。小孩问他:“你是鞋子的朋友吗?”

张起灵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小孩说:“妈妈说她和鞋子是朋友,不能住在一起了。你跟鞋子住,肯定不是他朋友哒。”

张起灵试图解释:“我没跟鞋……吴邪住。”

小孩歪头想了想:“那你喜欢鞋子咩?”

这个话题转换的逻辑在哪里?语塞一会,说:“喜欢。”

“喜欢什么?”吴邪回到楼上,推门进来。

“你!”小孩举手抢答。

吴邪愣了愣,看样子没明白过来。往茶几上扫了一眼,假装叉腰道:“盒子,吃完饭为什么不收拾你的餐具?”外号似乎叫盒子的小孩往沙发上一缩:“还没吃完!”吴邪走过来,蹲到小板凳边:“你跟叔叔说谢谢了吗?”

小孩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笑起来:“谢谢小叔叔!”

张起灵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小孩和满脸歉意的吴邪,说:“不客气。”又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问:“你为什么叫盒子?”他的确没想到鞋子跟盒子有什么关系。

“胖叔叔叫胖子,秀秀姨姨叫袖子,吴邪爹叫鞋子,吴何叫盒子,还有,嗯……小花叔叔叫花子!”小孩兴奋地解释。吴邪轻轻敲他脑袋:“最后一个是你胡说八道的。你的名字怎么写,学会了吗?能告诉叔叔吗?”

小孩伸出手指跑到沙发边上比划:“爷爷念书,是何也?无何也!然后盒子就出生了!叔叔你叫什么?我要写,我会写。”

张起灵拿了纸笔,打算写上自己的名字,吴邪却忽然凑到他耳边:“写繁体,逗逗他。”

热乎乎的鼻息飘进耳朵,漏下的洒在脖子上,从衣领空隙钻进胸口。张起灵悄悄地往旁边躲了躲,在纸上写下“張起靈”三个字,小孩一看就呆了,吴邪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你写呀,写不写?”

小孩见状气呼呼地扑倒吴邪肚子上:“不写了!”吴邪被撞倒在沙发上,抱着小孩滚来滚去地玩闹,大小两只一齐滚进了张起灵怀里。

张起灵低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儿,凑在自己鼻子前面。想伸手抱他,他却边笑边挣扎着要起来,回头跟他说:“抱歉啊张小哥——”

太近了。

他的刘海垂在吴邪的睫毛上,发尖颤颤地绕在一起,他想吴邪是能感觉到他要吻下去的。

引力相互作用,鼻尖上的茸毛相碰,弯一下,弹开,屏住呼吸都无法阻止的热量,一层温热潮湿的薄膜夹在他们中间,若嘴唇相接就能融化——

啪嗒——

吴邪的脚尖碰翻了桌上半碗鱼羹。


收拾茶几明明用没多少时间,回头一看趴在沙发上的小孩已经睡着了。吴邪开了主卧的门,抱出一条小毯子给他盖上,轻声对张起灵笑:“他肯定搭车搭累了。小哥你……还没吃吧?”

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若没有结果即不成立,那么很多事的确可以当做不曾发生——没能破土发芽的草,没有照到地面的阳光,没人看见的野花,没敢递出的情书,没被听到的呼喊。

没相触的嘴唇。

张起灵理解这份自欺欺人。而他一旦过了某事某刻的冲动,也变回了风吹不摇的自己。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一起坐下来吃一顿早午饭,吴邪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杭帮菜:“真是海杏给你叫的?”张起灵咬了口半凉的醋鱼:“应该是刷他哥的帐。”

吴邪噗嗤笑出来:“这人情做的。”又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好像我跟你总在一起吃饭。”

盯着眼前那盒油焖茄子,张起灵不大想下口。他回忆了这几天的情况,点点头。

吴邪把茄子拉开,推了那盒排骨过来:“不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嗯,吃饭总是大事。”

张起灵伸筷子夹排骨,没再说话。

沙发上的小孩嘤嘤地半醒,张牙舞爪地要人抱。吴邪放下餐具挪过去:“怎么?”

“鞋子……”没说什么,却吐了个口水泡泡。

吴邪伸手绕过张起灵抽了张纸:“盒子,晚上送你去爷爷奶奶那里,好么?”

“不……”

“妈妈没跟鞋子先说好,鞋子明天要去家访的,不能带你。”把小孩搂进怀里。小孩瘪着嘴看他:“家访是什么?”

吴邪低头凑到他耳边解释,一截脖子弯弯,发尾随着人说话轻轻抖动。张起灵伸手把垂到地上的毯子拉起来,盖在那两人身上。

小孩很快又睡着了。

吴邪回头朝他感激地笑。一抹光从阳台溶进来,化开在人身上。张起灵听见窗外的水声和风声,听见一团云卷起舒散时的叹息。




05


星期天的街道灌满了寒风,偏偏城里湿得像泡在西湖里一样,似乎手一伸出窗外就能沾上冰水,凝在指甲盖上,钻进袖口,沿着手臂,能一路爬进脖子里。

身体自动产生了御寒生理反应,张起灵终于发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轻轻冷颤时,手脚早已经冰凉。本来是要步行找个店修手机,脚步一转就掉头往停车坪去,钻进车里打开暖风,才舒口气。

带过来的倒是冬天衣服,但除了常穿的两件连帽衫和一套正装,其余还窝在行李箱里没动。行装里最贴近日常生活的东西,算起来还是剃须刀。因此他想自己搬来这里的决定是有些草率了。不过一个人搬总称不上是搬家,拎起箱子就能走,一干二净的同时也有些令人沮丧,仿佛此前的人生只值一个没装满的行李箱。

试图往箱子里补东西的行为被他自己归结为愚蠢。上飞机前夜,他曾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箱子,屋子里静得可怕。卷成团的袜子边,还空了一大块位置,大小正适合放一只猫,不过,还是不会想要打理宠物。

系好安全带准备起步时,张起灵忽然觉得,如果他有一只猫,也许名字可以叫吴邪。

门卫室旁的栅栏道闸上头别了一支玫瑰,花瓣掉了一半。情人节就是前几天的事,保鲜剂看来没能再给它续航下去,关于它的故事也没人会在意。摇下车窗刷卡,随着道闸升起,玫瑰终于落地,他的手机则正好响起。

“家里的阿姨说漏嘴了。”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

张起灵保持沉默。

电话对面的张海客叹气:“还是谢谢你了,那天帮着维护海杏。要不是听说下午有家访时阿姨嘴快了,估计她也要一直给海杏瞒着。”

张起灵听他语气,猜想应该是没有在生张海杏的气,也就没开口做什么解释。

“听海杏说你跟她班主任挺熟的?”

原来才进入正题。张起灵打了左转:“他是我房主。”

“这么巧?”对面的声音明显升了一度,还带点笑意,“去年家访我不在,也没见过吴老师……我在想你要是有空的话,下午可以来一起吃些茶点。”

张海客本身是八面玲珑的人,偏偏把一个张海杏看得太重,连家访都要约帮手。

张起灵也不戳穿,反倒想起,昨天才一块凑合了一顿午饭,今天又要碰见,不知道吴邪会是什么表情。想想他跟吴邪还真挺有缘的,突然有些期待,于是靠边停车打开了导航:“地址。”


兄妹俩住在郊区的独栋,开过去花了点时间。给他开门的是张海杏,劈头盖脸就是一连串问句:“老娘我请你吃饭就说不,我哥请吃点心就行啊?是我哥还是吴邪……吴老师面子那么大啊?你跟吴老师原来是认识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你逗我玩儿呢?”

她抱着手臂气鼓鼓地把人领到客厅,一屁股坐下就支起二郎腿。

张起灵当做全都没听见,转身朝张海客点点头。

没话找话了一会,马上又陷入沉默。张海客只好无奈地笑:“你这不爱搭理人的毛病还能救吗。”

张起灵低头喝茶。张海客端详着他的连帽衫,似乎有些挑剔:“离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张起灵把杯子放回桌上:“办完了才来杭州的。”他这才想到自己没换身衣服就过来了。他听见张海杏在追问什么离婚,只是懒得回答,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张海客见状,表面上是朝他说话,实际倒是在跟张海杏解释:“你家老头估计得气死,好容易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兴冲冲地要联姻,才半年就离了……”

兄妹俩开始啧啧地声讨起企业间的利益婚姻,从嫌弃本家死板的规矩,到同情张起灵没有自由的生活,最终均开始表示脱离本家后的幸福感有多高——张起灵觉得门铃声来得太及时。

吴邪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街上风大,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张起灵脑海中随之描摹出他的样子:跑了一上午家访应该很疲惫了,不过总得装作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也许会戴上眼镜,嘴唇被吹得有些干燥,整个人看着很大方,但缩在大衣里的手,可能正紧张地捏着文件夹。

外头凛冽的寒潮淌进门廊,涌入厅里,流过张起灵的耳朵。

他看见张海杏下意识地理了理裙角,心想自己可能也要把帽衫给抚平才对,不过她是他的学生,自己不是。

看见张海客起身相迎,又想自己也应当如此,就算是出于礼貌——然而又像是要昭告自己的不同似的,没有站起来。不是家长和班主任的关系,而是别的什么。

他的少年时代已经很遥远了。固执、理想化地想找出并证明自己的不同、想要拥有存在的意义的年纪。随着年岁渐长而开始妥协,妥协过度就变成了迷惘:因为没有意义而单薄,即便消失也不会被发现。

他很久没有在意过别人眼中的自己了。

吴邪跟两人打过招呼,才朝这边笑:“张先生。”虽然亲切,但还是隔了一层身份,面具似的套在脸上摘不掉。

心里是希望他叫自己“小哥”的,像昨天一样。

每个人似乎都在紧张。关于海杏的在校表现、学习状况、健康和精神状态,流程般地交换信息,大概今晚就会变成表格上的两行字:张海杏同学有个性、成绩好、品学兼优——

反正自己从前的学生手册都是类似这样写的。

吴邪却转而问起了张海杏有什么童年趣事。兄妹两人似乎挺意外,张海客回想一下,忽然笑起来:“她幼儿园时,别的小朋友问她我是不是她爸爸,她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始怀疑自己是我的私生女,还在我通讯录里找可能是她妈妈的人……”

张海杏叫道:“行行好,还不是你没教过我家庭关系图!”说着要踢张海客,后者扬脚躲开,还不忘朝吴邪解释:“我们家人很多,关系特乱……喏你看我这个堂弟,没见过几次面的……”

话题转到了张起灵身上。张海杏对吴邪似乎很信任,一下就把先前的谈话抖了出来:“他可是本家的继承人,连老婆都是长辈指定的……”

吴邪的笑容瞬间变为错愕。

张起灵马上开口想解释,吴邪却似乎明白了什么,朝他了然地笑:“所以一个人搬到这儿来了?”那头海杏还在嚷:“一看就是夫妻之间没感情嘛。”张起灵抓紧时机点点头,补充道:“离婚了。”

张海客惊讶地往这边瞅了一眼。

张起灵又只好假装没看见,低头去找茶杯。

张海杏又说:“他之前在美帝读历史系的,吴老师你总说我口语不好,你可以让他来给我补习……”

阿姨往桌上摆了几碟子水果糕点,这时张海杏话头已经换了几换:“我头一次来大姨妈时,我哥打印了五六页资料给我,就是自己不开口……”阿姨连忙打断:“我的大小姐,这也是能讲的?”“怎么不能讲——”

他看见吴邪低头偷偷地笑。

于是自己也笑了。吴邪马上抬头看过来,朝他轻轻地眨眼。

心里的对讲机也打开了,眼神变成了分享秘密一般的悄悄话,没有具体内容,同样地伴随着风声,同样的飘渺,携着早春的水气,流进心口里。盘桓多年的旅人,终于接到来自故乡母星的一声呼喊。

小王子曾经驯服过一只狐狸,而他想驯服一只猫。


出门时张海杏喊了一声:“吴老师,让我堂哥送你去下个同学家啊?”张海客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似乎是想拦着,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看向张起灵时眼神是疑惑的,不过总是没有恶意。

吴邪原本是打的过来的,说是学校都给报销,这时两人都坐进车里,才终于说了实话:“昨天盒子不小心把果汁洒我车上了,摸起来特别黏,只好送去洗了。”

张起灵在导航里找了下一个家访地址,正好是回市区的方向:“他去爷爷奶奶家了?”

“嗯。”吴邪填完表格,塞回文件袋,把钢笔别到袋子上,“昨天真是打扰你了,小哥。”

心情一下愉快起来:“没事。”

吴邪又问他:“你读历史的?我爸也是,他挺喜欢和年轻人聊天的,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说起来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没工作,有时候写几篇投稿。”

“哇哦,自由职业,我还有点羡慕呢。”

“当老师也不错。你教英语?”

“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李四地,记得么,我高中被他带的讲英语都有口音了,上了大学才纠正过来,不过我之前上课还是有两次不小心把you念成油,太糗了,学生们都看着……”吴邪絮絮叨叨地讲有一会,忽然转头问,“所以你高中转学是转到国外?”

“嗯。”

吴邪转回去,看着前头路面,风吹过一个塑料袋,吹得鼓鼓地,旋转着落到了人行道,又不死心地往前多飘了几米。

张起灵听见吴邪略有些遗憾的声音:“我高三挤进重点班了,你要是没转学,也许我们可以同班的?”

他捏紧了方向盘,忽然想到他上午还以为他们俩挺有缘。

或许没有,不然很多年前,他们就相识了。




06


入春后天气三天两头地变,昨天才冷得被窝都硬邦邦的,眼下气温却跳了又跳地跑上二十度。修手机的小伙子把后盖拆了,摆弄得正欢实,张起灵倚在柜台边朝外望去,新开的超市门口人头攒动,大红的横幅拉得紧绷,酬宾降价的喊声被店门隔在外头。

他原本是要顺路去买些日用品,现下也不敢过去挤了。

倒是小伙子忙着修手机还不忘跟他搭话:“先生,对门那家精品店卖手机壳的,你买一个套上,看这边角都摔钝了。”

张起灵低头去看,确实摔得不怎么好看。但没一处是他的手笔,右上角大约是张海杏去接机那天给摔的,左上角则是散步时一只金毛扑过来撞翻的,屏幕下方一道裂缝,是人带着律师来商量离婚时,一手臂从桌上扫了下去——

一个多月后她便和她带的那名律师在一块了。张家这边哭笑不得,对方家长也气得厉害,本来女儿千挑万选才相中的张起灵,半年不到又成了她自己口中无聊透顶的木讷人。

张起灵抱臂站着,低头看小伙子捏着螺丝刀拆壳、手指夹着机身熟练地翻面。

他试图前前后后认真回想一遍,从前女孩子确实也曾热烈地追求过自己,原因无外乎门当户对、他又长得不错——这话也是她说的。两家几场饭局一纸婚书后,抱怨被束缚了、过不回从前众星捧月的生活的也是她。

张起灵一开始觉得她多半是被娇惯得不爱用脑,联姻这事,从来都是商品买卖。

他端坐不动一般地,沉默着旁观两家人点亲、摆酒、合作,无视小女孩一个月的喜爱和五个月的白眼。简直是风吹不动的模样。

然而这头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那边张家的长辈又给他搭线找下一家了。张起灵这才觉得,糟透了。

他终于觉得她大概是很聪明,手握资本趁着年轻,闹腾任性地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是勇敢且智慧的。于是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海客,决定搬家。跨越海洋大陆和时钟上的十二个刻度,他把脑袋搁在飞机舷窗旁,试图透过重重云海去眺望新的人生,却什么也看不见。

张起灵拿回手机,拉开店门口的大玻璃,外头的喧嚣嘈杂浪涌而来。对面超市门口的人潮里,吴邪两手各拖着一个购物袋拼命挤出来,挣扎到马路伢子上,才撑着膝盖长长地喘气。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伸手接过看起来更鼓的那只购物袋时,手臂登时一沉。张起灵抬眼去看吴邪,吴邪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很沉吧,我就说小哥你不用帮我提的,多不好意思……”

“今天不上课?”

“上的,这不趁午休跑出来嘛。我跟学生打赌输了,请他们吃东西,鬼知道怎么撞上了降价活动,鞋子差点给挤掉了……”他嘟嘟嚷嚷地抱怨,换了只手提袋子,“现在的小孩灵精得很,我们当时怎么敢跟老师讨零食吃。”

“打什么赌?”

“校运会的篮球赛,我赌我们班能赢二十分,他们说起码三十加。”脸上带了些骄傲又无奈的神色,“激一激他们就拼命成这样子,平时让他们背单词也不见这么用功……”

吴邪用空着的左手去够张起灵的右手背,张起灵怔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一块提袋子。两人各拎了购物袋的一边,拐了小路往学校走。

有了袋子两端连着,脚步也一致起来。午休时间小巷安静,前后望不到头,仿佛要走一辈子似的,吴邪还在耳边叨念:“……鸭梨那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我昨天家访时倒是想过要告状的,想想还是算了,省得他挨揍。”

张起灵侧过头去看他:“你很用心。”

吴邪一下脸红起来,伸手摸鼻子,却忘了那只手上也提了一袋子,啪叽撞在下巴上:“哎别,我不禁夸的。”

大礼堂的幕布下,钢琴琴身镀了层灯光,张起灵不自在地把领结拉开一些,方才那位女老师帮他系得太紧——虽然他坚持过自己来。他听见旁边有人絮絮地自言自语,第一排坐满了南瓜,第二排都是冬瓜。于是忍不住朝台下扫了一眼,却觉得全当做木头桩子更好。

又有别的人去安慰那人:“你紧张什么。”

那人骂:“我又不像你,张口就来,我走音怎么办。”

“那你比口型别出声。”

“我特么练了那么久——”

“那你别瞎紧张。”

“大花!”

“说真的,你唱得真的不错啊。”啪一声打开了翻盖手机。

“……别,我不禁夸的。”

张起灵回头去看,泛光灯和聚光灯混乱地打在一起,到处都是合唱团的白T恤,融成一片光晕,一舞台的云海。少年少女的脸庞模糊不清,发梢在鼓风机的余浪中飘扬。他试图去寻找方才那个嗓音的主人,台前的女同学已经开始报幕:“……那是天堂般的家乡,如何不教人眷恋……”

他侧身去找,幕布已经在缓缓升起了,坐在旁边帮他翻琴谱的人轻轻咳嗽一声。

合唱队就位,他的手指也放回琴键上。身后的声浪淹没了他,“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乡村小径,带他回家,到他生长的地方。

后来他在北美大陆生活,途经山脉之州,盘山公路蜿蜒不尽,他忽然就想起初三那年元旦晚会,他们歌唱此处的群山森林,生命像微风一样慢慢生长。但这里偏偏不是他的家乡,他已经离开故土许多年了。

他流浪很多年了。


手背随着步伐贴在一起又分开,吴邪轻声叫他:“小哥?”见张起灵看他,便笑开来,“你又发呆了,在想什么?”

张起灵摇头不答。他怀疑记忆也是会骗人的,毕竟之前他从未想到过吴邪此人,在相遇后却几次三番地回想起昔年往事。他生怕也许那些都是大脑作祟捏造的产物。

然而他希望他能够确实地感受到,吴邪曾经存在于他身边,只不过藏在了钢琴后头、墙壁那面、舞台对侧,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班级和座位。

终于有一天他们重逢了。

吴邪显然不大在意他的沉默,过不久就找了别的话题。仿佛在路上随手指一处,都能勾起吴邪脑中形形色色的事物,若是开心了,便通通从嘴里倒出来,让听的人也能看见他眼中的风光。

他们从西湖边走过,学校的门卫似乎还记得张起灵,朝他俩点点头。吴邪也点头打声招呼:“顺子。”

顺子一脚迈出保安室的门槛,倚在门边朝吴邪笑:“小吴老师,刚刚你们班有个小同学要跑出去,给我拦住了,就那个叫黎簇的。”

他们进门没走多远,一个大男生便从旁边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吴老大,吃的吃的。”伸出双臂就要来接。吴邪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上课铃打过了吧?”

男生笑嘻嘻道:“宁姐特批我出来接驾的,还叫我回头拿瓶饮料送她办公室去。”

“你是不是傻,宁老师说的话也能照做么,我看等你一进办公室,她就该跟你算上次月考成绩的帐了。”吴邪一边说一边把袋子往男生怀里头塞。男生的脸一下就绿了:“卧了个大——嗯,我都忘了我刚挂了她的生物……吴老大你救救我……”

吴邪把张起灵手里的袋子接过来,也往男生手臂上挂:“你不是在重点班有个学霸好基友,叫他给你补习啊。”

“我不要做习题册——”

“赶紧的回去上课。”吴邪轻轻推他一下,“跟宁老师好好道个歉。”

好笑地朝着男生的背影叹气,吴邪转身朝张起灵歪歪脑袋:“上楼喝杯茶?”

朝南的宿舍日照充足,客厅桌上还摊着一大片作业本,水笔盖子掉在桌腿边,张起灵弯腰捡起来,轻轻按回水笔上头,放到作业本旁边。

吴邪在一旁的小茶几边舀茶叶,见状笑他:“房子归你住我可太放心了,要不你回去顺手把我书架给收拾下?”

张起灵低头笑:“我确实想要整理的。”

吴邪脸上毫不害羞:“我是不太会收纳东西。”

“我可以帮你。”张起灵拿起茶杯夹帮他摆杯。

吴邪大概不确定他说的是帮他收拾还是帮他泡茶,一下没接上话。水壶跳了保温的绿灯,方才滋滋咕咕的烧水声顿时没了,吴邪才出声:“那我不客气了,我找一天回去收拾,你得帮忙啊。”

“嗯。”张起灵放好两个茶杯,伸手去接吴邪手上的茶壶,手指从他手背上蹭过,“我等你来。”




TBC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

小茉莉

 
2017-03-01
/  标签: 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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