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云尽(六)(七)

(六)


山林小径里杂草丛生,张起灵原本领着吴邪走得飞快,听见吴邪被草叶划得嘶了几声,又放慢了步子。他拉着人七转八回地绕,不知到了哪个树洞前,从里头掏出一个包裹,包里边钱币、干粮、换洗衣衫和通关文牒都备齐了,吴邪在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

张起灵拿出里头一件流民常穿的粗布衫让吴邪换上。吴邪拿在鼻子下面反复闻了几遍,确认对方不是拿了件半道捡回来的逗他,这才打算换上。张起灵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吴邪却总觉得他在笑,要脱下长衫时方觉得不好意思,背过身,低着头快速地换了。

为了避开陈皮阿四的耳目,张起灵自己将外衫反穿,藏蓝衣衫的里层竟是墨色的。吴邪看见时着实觉得有趣,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倒真想试穿一下。

吴邪没有自觉,张起灵却觉得这小孩在自己身边时简直乐观得没心没肺。两人又绕了一段,吴邪忽然惊呼一声:“嗷!”指着一棵树下朦胧的黑影。张起灵伸手把他支棱的手指头抓回来:“是匹马,我拴在那里的。”

吴邪啊一声,转头问他:“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

张起灵没回答,牵他过去把栓绳解了,道:“天亮前出城,往南到大理暂避,老九门原有势力在大理最少。等陈国和齐国的纠纷结束后,再作打算。”

吴邪想要反驳,张嘴讷讷地咬着下唇,想到三叔那边似乎早有了打算,自己毫无头绪地留下来也是拖累,终于点点头。

两人共乘一骑毕竟不大方便,然而谁也不想自个儿骑马,吴邪是不愿张起灵走路辛苦,张起灵只是觉得骑马要比他牵着马走更快一些,但都是默认吴邪应当在马背上的,这份理所当然仿佛多年前就定下了。不过吴邪此刻别扭地窝在张起灵胸前,脸上还是尴尬了起来:“小哥,我有没有挡住你看路?”又往下瑟缩一点。

张起灵道:“没有。”

过了会吴邪又问:“小哥,我脑袋是不是敲着你下巴了?”

张起灵握着缰绳不动:“无妨。”

吴邪想,其实方才应当让张起灵先上马、自己坐到后头,才更方便些。但行了一会儿逐渐习惯了,反倒放松地往后倚在张起灵肩颈边,仰头自在地赏月。马背上晃晃悠悠的,吴邪侧过头看了看树林,树梢透下来的月色与多年以前一般缠绵。突然间有种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悲凉,当年出逃是外人烧毁了自己的故乡,如今却是仅剩的亲人之间要打起来了。

不同的是当时和胖子走失,自己一个人十分狼狈。如今身旁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好似将他这辈子的安定感都凝在后背上。

吴邪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衣襟里的白玉。吴家、江南、年少时光,最后还是成了一场镜花水月,他曾因此恨极了命,长大后逐渐明白那些恨事都来自人心人祸,命运反倒在他落魄之时,将张起灵送来救下他。人生机缘,祸福相倚,许多事他虽不能释然,但渐渐还是学着看淡了。

他凝望月亮,轻轻唤了声:“小哥。”

“嗯。”

这大概是吴邪听过的最没声调起伏的疑问词。他忍不住笑,又叫:“小哥。”

身后的人这次没有回答,大概是等吴邪自己说下去。吴邪却没什么话要说了,默默闭上眼睛。张起灵等了一会儿,发觉怀间的人竟已经睡着了,身子晃动着摇摇欲坠。

吴邪现在长得快与他一般高了,但缩在怀里安睡的模样跟从前一般。低头看他时,会看见眼睫上盛满了月光。

张起灵忽地想起长白的雾凇,他在山间住了许多年,时常在族里的围楼高阁上轮值守夜,冬季时偶尔可见满山树挂,日出时飘满阶庭,剔透如晶。不过月色看起来显然要比凇更温暖一些,若是摸起来大约会有温度——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轻点了他的睫毛,又瞬间缩回手。

满地满身都是斑驳的树影。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抹在地上,柔和暧昧地连成一片阴影,掠过泥沙黄土、野草新芽和潺潺溪泉。为了人的一份安眠,轻扯缰绳有意地放慢了速度,从月初升走到月西斜,从北边乌鸦啼叫听到南边杜鹃低鸣。溪边有水鸟两翅扑棱,水花和羽毛似乎就落在心口上。

他再次低头看时,却见吴邪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身体莫名一僵。

吴邪缓缓地眨眼,移开目光看了看头上的墨色渐淡的夜空,又转回来看着张起灵的眼睛。他张开口,嗓子却似乎还没醒来,哑着声问:“还未到么?”

张起灵想开口应声,却终究没有,只摇摇头,将眼神放回前路上。


吴邪只是半醒,很快又伸手搭上张起灵的前襟,睡回去了。这回他在梦中却不得安宁,又是梦见了铁戟刀枪、血流遍地,却不是杭州,而是在陈国都城,吴三省和齐羽相对而立,皆是浑身浴血。吴邪要上前去阻止,但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兵刃相接地打起来,终于都倒在尸山中。

他原先的惊慌失措立时停了,只剩下满脑空白,反而冷静下来,不断对自己下命令:“这是梦,快醒来,这不是真的……快醒来,你跟小哥在一块呢,这些是假的……”

“什么假的?”

吴邪登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背光的大脸横在眼前,吓得连连往后挪,马上就被人虚揽住了。

胖子一脸莫名道:“小吴你这,啊,胖爷我吓着你啦?”吴邪下意识点头,又往后看去,果然见张起灵坐在身后头,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两人处在草丛边一块大石上,那匹马在一边俯着脖子吃草。吴邪脸一下红了:“我、我做梦呢。”抬头看去天色渐明,已是快将破晓的时候了。

他清醒过来,又问胖子:“你怎么在这儿?”

胖子正要回答,不远处恰巧有个清亮嗓音响起:“吴公子,您醒啦。”转过头来,正是云彩。胖子这才凑过来解释:“张小哥使了个人到郡府报信,约在这里汇合。我跟三爷打声招呼就过来了,潘子还托我嘱咐你,顾着自己这边便好,别回去找他们。”

四人交换了几句情报,张起灵便提议分作两对先后出城门,又向吴邪道:“我将你送到门口,你便自行出城。”吴邪惊道:“你不走么?”见张起灵摇头,脸上一下失落起来。胖子见状出言安慰:“嗨,天真你又不小了,别老黏着张小哥,人有正事要忙呢。”

那头云彩却欲言又止地说话:“阿、阿坤哥哥……你还记得我么?”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不知她叫的是谁,又一致地转头去瞧张起灵。

张起灵却是朝云彩点了点头,云彩的脸庞一下明媚起来,胖子见状则摸着脑袋撇开了眼。吴邪坐在石头上,脑袋左摇右摆地先后去看那三人,又听不见解释,心中忽然没由来地鼓气:“还走么?”

“走啊,”胖子立马接上,“我和云彩妹子先出城,你等个一刻钟再出去,咱们就在城外的小驿见面。”

等那两人走出一段,吴邪和张起灵才上了马,吴邪摸着马鬃问他:“小哥你同云彩姑娘是认识的?”张起灵踢踢马肚,道:“在南疆相识的,就在大理国界附近,有她引路,你路上也更方便些。”

吴邪不说话,过会儿却笑了起来:“你怎么叫阿坤?”回身去看他,“我记得四阿公那边也是这么叫你的,你何时取了个假名字骗人?”却没要张起灵回答,转而问起了张海客他们。

张起灵抿唇摇头:“他们在别处。”

吴邪见他神色不对劲,便没问下去,却絮絮地跟他讲起了自己在西北戈壁听闻的趣事。张起灵心知他是在转换话题,也没打断,渐渐听得有趣,不时应上一声。

直到张起灵下了马,让吴邪自个儿骑出城去,原本讲得兴高采烈的吴邪才发起愣来,竟想不出道别的话。张起灵自然也不是拖沓的人,只叮嘱了吴邪一句路上小心。吴邪下马心不在焉地出示文牒,等卫兵挥手,出了城,重新跨上马又回头望去。

隔着城门,张起灵能清楚地看见吴邪脸上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一丝迷茫的神色,看见他轻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头。

吴邪目力远不及张起灵,回头只见墨色身影站在门里头,融进了城门处早集市的人潮里,方眨眼一下竟然就找不见了。他知道张起灵是擅长藏进人群里的,却还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下意识地就拉转缰绳,整个人回转过来想再看几眼。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一支羽箭嗤地破风而来,直直往下冲向吴邪面门。正巧吴邪拉马回身,侧了过去,箭矢擦着吴邪的脑袋削过,打散了发髻并带下一缕发丝。

张起灵飞身赶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应当先上城门楼解决发箭的人,然而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冲出城门外。这就把两人都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下。

马儿受了惊吓,高举前蹄嘶鸣了一声。吴邪抱紧了马脖子,转头看见飞奔过来的张起灵,心中一定,踩住马镫小心地站起身来,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纵身跳下马扑向对方。而张起灵也稳稳地接住了他,下一刻便抽出匕首反手挡下了第二支箭。

城门口乱作一团。张起灵察觉到附近草地里出现了埋伏,便揽住吴邪往城门下的一处羽箭的死角躲。突然听到人喊了一声:“小三爷,张小哥,附近都是我的人,保证不伤你们,咱们谈谈。”

二人抬头往城楼上看去,阿宁手肘撑在砖墙上,一手扶着下巴,笑眯眯地勾手指让他们上去。


阿宁的目的很简单。她前几天在酒楼后院窥见了吴邪和陈皮阿四手下据说是身手最强的张坤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有意思。之前以为连一根头发丝儿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的吴家小公子,竟然和四阿公手下的好手有关系。

面对眼前这两个人,她只是含着笑,语气里有带点委屈:“那是莲花箭,伤不了小三爷的。”

吴邪面色不快道:“第二支我看可不是莲花箭。”

阿宁一脸歉意地垂下眼睛:“可不是我手下的人太蠢笨,都是误会。吴公子,我对你哪里会下杀手,你凭着良心说,从前在沙漠里,我待你好也不好?”

旁边候着的几个心腹仆人都暧昧地低笑起来。

吴邪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就要去看张起灵又忍住了,只轻咳了一声:“你与黑瞎子都待我不错,这我是知道的。可你这第二支箭,我看也并非是朝我放的,”他微微往前挪一步,将张起灵护在身后,“你既和四阿公合作,便不要对他们的人下手。”

阿宁见状收敛了一点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哪有,我都说了,可不都是误会么。小三爷,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别把你那一点小聪明都用在跟别人敌对上,处事圆滑一点,能过则过。”话里头居然是郑重劝告的语气,听得吴邪一愣。

他看不清阿宁的意图。前些年在凉州,阿宁与他算得上投缘,虽没有利益上的合作,平日和胖子、黑瞎子几人一道游玩也是常有的,吴邪还记得有一次他们闯入了沙漠深处,他与阿宁两人迷了路,还是相互取暖撑过一夜,等到了胖子他们的救援。那之后吴邪总有些羞赧,阿宁却大方得很,表示他就算抱了她两个时辰也不必负责的,倒惹得一旁听着的王盟先红了脸。

然而一旦涉及裘德考他们部落的事,阿宁都十分谨慎,或是三缄其口,或是调笑一阵糊弄过去,因此吴邪仍不敢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有和齐羽合作的想法。现在她出现在陈国,一边与四阿公密谋着什么,一边又和三叔有联系。方才则是放第一箭试探吴邪和张起灵两人之间的关系,第二箭借口手下人过失对陈皮阿四的人下手。

吴邪认识阿宁有几年,也知道她有自己的野心。然而为了某些不知道的目的,也许是裘德考那支部落,也许是她自身的追求,阿宁把自己推进了勾心斗角的漩涡之中。

——也许是心甘情愿地主动走进去。

吴邪既理不清其中的关系,也不想去理清楚。他盯着阿宁的表情看了一会,试图看出点什么来,然而阿宁只是笑眯眯地任他瞧。吴邪回头看了眼身后不曾做声的张起灵,又转回来朝阿宁叹了口气说:“希望你别对我三叔不利。”

阿宁耸肩笑了一声。

吴邪继续说:“你也顾着自己。”

阿宁的笑容僵住了。她微微侧脸凝视着吴邪双眼,脸上似乎有些讽刺,其中又带了点痛苦的神情,看得人心里着慌。终于她也叹了气,转身从旁人手上拿了一个小包裹:“朋友一场,这些碎银你带上,没事儿别回来了,找个地方安顿过日子。”

她也不等吴邪回答,有些忿忿地瞥了一眼张起灵:“张坤张小哥,我是不知道你的背景来历,但你既然从四阿公手下拉走了小三爷……就当感谢,你也走吧。”

张起灵这才开口:“不需你感谢。”

阿宁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挑衅,颇有些狠戾地瞪他一眼,这表情放在她脸上却还是养眼得很。吴邪虽然不知道阿宁为何生气,但自己理解张起灵的意思是,他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当然是不用别人来感恩或厌恶指点的。

她摆摆手让他们离开,吴邪走出很远后,回头见阿宁的目光仍追在他们身上,心里便软了,默默地祝她一声安好。


两人下城楼时,太阳刚刚升起。朝晖洒在爬着青苔的古城墙上,一排红黑色的牙旗在无风的晨间静默地垂着。

张起灵带着他往城外走了一段。路上坑坑洼洼的,两个流浪汉睡在城墙脚下的砖地上,等着守卫打盹的时候混进城里。一个老叟怀里抱着一个总角小孩,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和城里传来的隐约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吴邪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那轮太阳,听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又想起了方才阿宁忽然僵硬的笑脸,道:“天地为炉,这世道本就难过。他们都把自己扔进炉子里做引火的干树皮,可能只是想看一场熊熊大火有多漂亮吧,却烧到了无辜的人们。”

阿宁是,三叔是,陈皮阿四、齐羽、裘德考和那些主动或被动相当乱世枭雄的人都是。把天地间的人事大肆搅乱,点起五年前吴家故宅的那场大火,又爬上了这面隔绝离合悲欢的城墙。

从前蠢蠢欲动的蚰蜒,已经不知不觉爬了满地,无从下脚。

吴邪低头看着鞋尖的沙子,道:“我跟阿宁初识时,她还是个穿着水蓝长袍、带着头巾的小姑娘,比我还小几岁。整个戈壁滩上,跳舞时裙子转的最漂亮的就是她。”

张起灵盯着吴邪低垂的脑袋,发髻还没挽回去,长发柔柔地垂下来,头顶有一个发旋儿。他想去摸摸吴邪的脑袋,伸出手去又改为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你到南疆去,有个叫巴乃的村子,到那里躲一阵。”若是看不下几国间将起的灾祸,那躲一辈子也好。吴邪没有抬头,张起灵又道:“我这边的事情做完了,也会过去,你在那里等我。”

吴邪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问:“什么?”

张起灵顿了一下,说:“你等我。”

吴邪眼睛里透出了光彩:“我等你。”

吴邪伸臂抱住他时,张起灵才发现自己时隔多年又给出了一个承诺。

吴邪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方才马儿吓跑了,我得走过去。”

张起灵下巴慢慢贴上了吴邪的耳朵,看着南边延绵不绝的山岭,山间烟云重重,烟云后会有一个暂时安定的所在,那里有花有水,有座小竹楼,里面将有一个人,坐在窗边等着自己。





(七)



西南山间的夏季,眨眼间风云变幻。

厚厚的过雨云在不经意间浸透漫山遍野,将山间行路人的心也染上潮湿。水汽漫了一层又一层,心脏泛潮到仿佛要滴水时,大雨才终于落下来。密密地打在芭蕉叶上,汇成片片绿影珠帘。路边水洼的波纹层层叠叠地漾开,雨从天上落下,又打皱水中的天。

吴邪将胖子背上的背篓接一个过来,两人各自撑开外衫冒雨奔行。他回头望一眼雨帘中的山川野树,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远方的战火,金石相击琅琅,火花四迸,泥浆血水飞溅。他站在千山万水外去看,像是在看一场戏。

突如其来的山雨像唱曲台上开场的鼓点,像皮影戏方帷后亮起的灯烛,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生出什么情绪,远方的血比不得落在身上的雨有实感。

他和胖子、云彩三人抵达巴乃时,相随而来的是齐国和西域一个部落交战的消息,出乎意料。吴邪设想过几种可能,皆因没有凭据而没再猜下去。陈、齐和裘德考之间的角力不知因何起、如何终,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叔一家的平安。他的半颗心冷静下来,另外半颗则吊得越高,三叔好过,四阿公那边必不好过,也不知张起灵如何了。

暮春至晚夏,也等到将入新秋了。

山脚处是老猎户盘马老爹家,竹楼脚下有个大院子,里头养着两条猎狗、六只鹅和一群兔子。老爹的哑儿子和儿媳正穿着蓑衣在楼底下将家禽赶进底层的木架子里,妇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吓得旁边两只鹅也嘎嘎地叫起来。

“小公子!你怎么淋湿成这样?”

吴邪站在篱笆外,背上着背篓,双手撑着一叶阔面芭蕉,笑得双眼弯弯:“忘带斗笠啦。大娘,我今天没采着多少药,您可别怪我呀。”

妇人快步过去将他拉进来:“唉,你可先换身衣服吧。”

胖子也从小路那头绕了过来,呸呸地吐着雨水,几步抢进屋檐下。吴邪把方才拿来擦脸的布巾扔给他,胖子一接过来便往脑袋上揉。妇人看着他们笑:“你们哥俩挺亲。”胖子笑道:“天真打小跟我相识的,我以前常常带着这小子光溜溜一条去游水,还能嫌弃他不成。”

屋子里两声中气十足的咳嗽,盘马老爹从楼上的房间里走出来,往楼下看:“采了些什么?”

吴邪抬头应声,又低头检查篓里:“老爹,有……紫苏,还有菖蒲。”声音夹在雨里有些朦胧。盘马皱眉道:“卖不了几个钱,过些天还是跟我打猎吧。”

妇人拿着毡子给吴邪披上,大声道:“阿爹,不行啊,小公子这个身板怎么打猎呀?”

老爹的小孙儿从屋里蹬蹬地跑出来,拉着吴邪让他讲故事。妇人骂他不懂事,小孩就嚷嚷,老爹咳嗽,大鹅跟猎狗都叫起来,加上瓢泼大雨,院里一下子闹腾的不行。

晚间吴邪回到村落边上的一座竹楼里,打水洗了衣服,一边洗一边想,这样大的一场雨,不知闷油瓶子从前在此地见过多少回。

云彩告诉过他,这栋竹楼还是阿坤,也就是张起灵,从前在巴乃待时住的地方。吴邪刚到村里来时,便要求住到这儿来,也方便等人。

胖子把竹篓放好了,吴邪冲完澡过来,见状也坐到旁边,一块垂着脑袋把药草挑拣分类,弄得很快。胖子一边挑一边说:“刚刚说到你小时候,我倒想起了王盟他们。”

吴邪表情一滞,低头笑道:“王盟那傻小子也是长大了,不知他现在是跟着阿宁,还是回了三叔身边去。”胖子拿脚尖踢他小腿肚:“你还愁他呢?”

把手上整理出来的一束紫苏捆了,吴邪叹气:“我没亲兄弟,一向把他当弟弟看,从小一块长大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鬼精。”胖子嗤笑道:“他到时如果能给你个解释,胖爷我估计你这个性格,指不定一下就原谅他了。天真你平时精明,一心软的话,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不过王盟总是不会害你的,这个我信。”

吴邪翻个白眼:“谁心软了?”

胖子道:“阿宁那事儿,要我被人一箭发脑袋上,我先抽她一顿再说……呔,我倒不想抽姑娘家的,但她可比几个大老爷们加起来还厉害。这几年在凉州,我和你、瞎子、盟盟,哪个没吃过瘪?年纪不大,心思挺多。”

吴邪听着便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叫一声:“哎,都忘了瞎子也在裘德考那边的,不知道他要不要紧。”想了想又道,“苏家若能在战前跑路,大约能带上他。”

两人谈了会故友们,胖子忽然说:“方才被你打了岔,我原本想说那个……叫什么,叫解子扬的,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不是常跟他一块玩?我也见过他两三次的。”

“怎么?”吴邪有些诧异。

“当时他不是忽然连夜搬走,我记得你还闹着要找他来着。我在三爷府上时听到有人讨论,说是北方解家要派个使臣到陈国,名字似乎是叫解子扬,不知道是不是恰好同名的,我刚想起来。”

吴邪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解子扬和北方有什么关系,又是多年不见了,便草草略过了这个话题。胖子把药草整好,起身伸懒腰:“我要过云彩家里去,给他们先劈好明早用的柴火。”

“再看看能不能蹭着住上一晚,是吧。”吴邪笑他。


夜里一个人躺着,木格窗外风极大,挂在上头的毡布挡不住,风吹进来满屋地回转,似乎要把身上盖的薄被给撩起来。吴邪想起云彩提醒过这几天要刮大风了,东南边吹来的飓风,厉害得能把树连根掀起。

吴邪翻覆着睡不下,干脆捏着薄被披到身上,起身坐到桌边。账本还只有几页,他从前即便过得不甚如意,毕竟不愁吃穿,现下对着账簿颇有些发愁。张起灵和阿宁给他的钱币,在途中便散去了不少。临近巴乃时,云彩又提到了村中主自耕自足,其余生活物资都是匮乏,三人又在附近的城镇里花了不少钱银,大包小包地提进了山中。

原本前朝时为了抵御起事的汪家和陈家,军费开支便十分浩大,何况原本税肥的几处封地,譬如江南吴地,都被抢先占去了,朝中不得已开始铸大钱、重钱,以充军资。那两年谷价腾飞,再加上大旱,全国上下人口骤减了近四成,人间地狱的惨景至今仍是许多人的噩梦。

吴邪虽住在王府中,吃食虽不缺,总还是没法跟从前比的。张氏朝堂被推翻后,各国撑过两年,待旱灾带来的影响稍一缓解,又心照不宣地各自铸币,整片中原货币系统混乱,民间盗铸极严重,吴邪沿途在山间荒庙里歇息时,见里头的佛像鼎炉都已被偷走熔了。

出了陈国都城后便再无大坊市,他们四处零碎地买胰子皂角、调料干货和布匹,好歹才给凑齐了,这才想到先前在吴三省那边住时有多奢侈。

吴邪撑着下巴看账,止不住地咬着唇哼气。他原本打算今日出村去添些布匹做冬衣,手头却不大足了。他和胖子采药草只正好够他们自己在村里头生活,好赖不会吃云彩家的白食,但若是要买东西,尤其是要备上张起灵的那份,估计还是得跟着盘马去打猎才行。

他忽然想到,自己与张起灵相处的时间,五年前后全部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天。一旬时间便已经依赖至此,不得不说有些人之间天生是有缘分的。却不知他冬衣爱穿什么料子样式,张起灵大约也是不计较这些,还是得自己来替他考虑。

胡思乱想到半夜才睡下,第二天天未亮他又兴奋地跳起来,抓着衣服往身上套,赶着要出门去找胖子一块学打猎。不料他还没穿好鞋袜,胖子反倒在外叫门了:“天真,小吴,起来了么?”

吴邪应了声,踩着鞋帮去开门,一拉开木门便愣了。

外头的天阴的厉害,满天浓云似乎要稠成一块块了,眨眼就要塌下来一般;气流却丝毫没有动静,连草叶子都凝立不动,难怪他后半夜不曾听见风声。胖子手上抓着几把锤和凿子,挤进房里道:“今夜里飓风要来了,咱们把门窗加固,然后一块到云彩家过夜去。”

吴邪愣怔,心中觉得不乐意离开,但这种时候确实应当在一块,方便照应,于是上前帮忙。

待他们走到前去云彩家的路上,发现村里的人也都赶着将砖石压到房顶上,家畜赶进了竹楼底下关好,院里的作物拿厚布料盖上,四边压了石块。眼见此景他们的脚步也加快了,云彩家里姐姐出嫁后,只她和父亲阿贵两人,估计还需要人手帮忙。

将入秋的天气,十万大山中也渐渐带了寒意。四人围在屋中呆了整个白天,晚间吃过饭,云彩补起了衣裳,胖子将从外头买回来的烧酒摆出来,和阿贵一杯一杯地喝。吴邪掀了窗布一角往外看,黑云吞山,滚滚地朝这边涌来。地面上也逐渐风起,他盯着对面一户人家屋檐上一根茅草,随着风晃得愈发厉害,最后简直抖成了一片枯影。吴邪的眼睛随着那根枯草,渐渐觉得整个世界都晃起来,头昏脑涨地自己也要跟着晃了,忽然嘭一声惊醒了他。

一块砖被吹了下来。

好似开场的讯息一般,不远处一座山头的野草忽然都不动了,下一瞬间全部朝这边压低了草杆。风在荒草间投下了一片巨浪,铺天盖地地奔来,吴邪手里虚捏着的防雨布帘猛地从手里飞出去,又立马弹回来打在吴邪嘴角上,疼得他连连退了几步。他刚要开口提醒那三人,一声惊雷便在这屋子的正上方炸了开来。

他的心忽然就被揪住了,拔腿便往外面跑,但才拉开门,马上就被风拍得后仰。云彩发出一声惊呼,胖子则是追过来扶住他:“哎!咋了这是?”

吴邪迈过门槛,回头道:“我趁着雨还没来先跑回去,你便留下照顾云彩姑娘和阿贵叔。”


半道上他便被一滴雨砸得耳侧生疼,还没伸手去捂,落雹般的雨就下来了。然而脚下依旧跑得飞快,心中抱着那个没由来的念想,只觉得今夜必须回去等着。

眯着眼睛抹去满额的雨水,勉强是看见了竹楼黑黢黢的影子,马上加紧了步子往那边赶。衣裤已经湿透了,整套湿哒哒地重垂在身上,连大腿间似乎都积了水,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大雨落下来匝地泥泞,四处都是隆隆的水声、风声和不时炸响的霹雳,吴邪隐约听见有些不一样的声响,却没法抬眼去找,满脸的雨水激得他直抽鼻子,又被呛得流泪,热泪和冷雨堵在一块,极为狼狈。最后几大步挣扎着扑进了屋檐底下,整个人瘫到竹梯扶手边上时,吴邪甚至觉得自己是又活过来一次。

他趴在扶手上,耳听得啪嗒啪嗒的声响,只当作是雨声,好容易才缓过气来,伸手想把粘在脸上的发丝抹开,却有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他额角。

若是平日他大概是要惊叫出声的,天知道暗处、雨夜、独身一人和一只手,这样的组合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幻想,一刹那间鬼怪狐妖的各般模样在脑中闪现,马上又都落进了脑海深处,只留下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他没敢抬头,趴在手臂上轻声叫道:“小哥?”

他明明是抱着能见到张起灵的预感来的,此时却生怕一抬头看见个披着湿漉漉长发、面部肿胀惨白的女鬼。幸好头顶上响起的那把嗓音,是他绝不会听错的那一个:“嗯。”

吴邪这才小心翼翼地扬起脸,暗影里看不清对方,但那轮廓确实是他所熟记的。他不敢说他能记住张起灵脸上的每分每毫,反倒是这个剪影,他在梦中常常见到。吴邪一下雀跃起来,伸手抱住张起灵的手臂:“快上楼快上楼,换身衣服……”

张起灵站在高一个台阶上,低头看着这边,然后朝他倒了下来。

一道霹雳下来,周身瞬间亮如白昼,随即又暗下来。闪电从山间横冲直撞地砍了过去,轰隆的雷声马上就跟了过来,那声音像是满山在飓风中伏底了身子的野草在一齐哭号。

一些破旧竹楼的顶儿都已经被掀了起来,吴邪却愈加的冷静,他将张起灵背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上竹楼的木梯,用膝盖把门撞开,也顾不上疼,先小心地把张起灵仰面安置到榻上,又跑到门边,整个身子都压上去才勉强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外的东西被吹得哐哐作响,屋里豆粒似的灯烛跟着飘摇风雨在轻晃。吴邪满身冷汗地点完灯回到塌边,摸索着给张起灵解开衣襟,前前后后地检查伤口,才稍微松了口气:大部分血似乎都是别处染上的,身上伤口没有想象的严重。大约是受了伤,赶路又累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前几日采来的药草挑几样出来,抓在手上迅速地揉碎了,给张起灵身上的两处伤口包扎。其间张起灵睁过眼,仿佛是清醒的一般,脸上毫无昏迷过的神色,把低头敷药的吴邪吓了一跳。

待开口要问他感觉怎样,他却闭眼又睡了过去。

心间塞满了棉絮似的,又温柔,又郁堵。默不作声地将那人慢慢安置在榻上,夏秋天气里,一层薄被嫌不够,又将蹑手蹑脚地把小柜里几件衣衫翻出来给他盖上。

雷雨夜里有一张安稳的床榻,此刻吴邪心中满是庆幸。他起身才想到自己还未换身衣裳,水渍沿着他的鞋袜一路拖到地上,生怕濡湿了榻上的软垫,急忙退到桌边坐下。

忽然就安静了。风雨都在屋外,便再无惧怕。吴邪低头去剪烛火,方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等了将近四个月的人终于是来了。

某些意识像是无边的飞絮,在脑海在胸腔在眼前,漫天遍地飘忽不定。身在飞絮中常常是看不见的,人在忙碌地生活,便以为自己没有存过什么念想。却在不经意间抬眼一看,才发觉周身四处茫茫无尽的飘絮,都是那份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

原来整个人,全心全意,都身处在等待中。

他在一路向南的旅途中,在路尽头炊烟袅袅的村庄里,在古旧潮湿的小竹楼上一直在等着,终于在风雨大作的夜里等到了。




TBC

最后再祝老吴生日快乐!祝老吴和老张快乐!我爱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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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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