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二月春风07~12

完结

前文

预警,预警,预警!

两人都结过婚,已经离婚了。吴邪有宝宝。前任不出现。

不接受请勿阅读!若有其他问题,欢迎在阅读全篇后讨论!

其他CP:花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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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等你来。

吴邪唇瓣张合,说的似乎也是这四个字。张起灵试图抓住话语的尾音,顺着气息往前倾身,沿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便到了吴邪脸颊边上,眼神朝下,终究没去看他的嘴,只张口去咬他的一侧鼻翼。

他就笑他:“你亲哪儿?”话音就在耳边。

张起灵没回答,凑得太近,一出声就要把人吹走似的。他的两三颗牙慢慢往下挪,停在鼻子下边,抬眼去看人,对方眼里慢慢浮现出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双唇还印在人的脸上,能感受到皮肤下边传来的动静,口腔里吐息一字一句:“你不敢的。”

一声尖哨喊了停。

张起灵睁眼才发觉自己是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对着盖在身上的毯子发愣。屋子里没人,低头解锁手机,17:01分,桌上的作业本已经批完叠好,上边拿笔压了张便签:我去上课了,五点半放学,一起吃饭?

他才想起这里是吴邪的宿舍。

外面几棵树都抽了芽,刚刚好长到了三楼窗台边,一只蜜蜂咔地撞在窗纱上,张起灵起身到窗边,天色渐暮,稍远处的操场零零散散地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集合的哨声不时尖响。

出神地盯着瘪在树底下的一粒足球,他没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听吴邪一边批作业一边讲些学生的趣事,声音像循环播放,天气又太好,连梦里都泛上了莹白——编辑好回信,又怕吴邪上课忘调静音,手指尖在屏幕徘徊两下,终于还是按了返回。

洗把脸提精神,估摸着时间便决定下楼去等他。

开门就碰上对门的人,拎着外卖餐盒正在掏钥匙,见到他时扬起眉惊讶地笑:“又是你啊?小吴老师不是在上课?”张起灵点头当作应答,回身关门。阿宁在后头追问:“你跟Super Wu关系很好?以前聚餐没见过你。”

张起灵先是觉得无话可答,转念一想,忽然脸上就挂了笑容:“是,我不常来这边。不知您如何称呼?”

阿宁被他前后变化唬一跳,满面错愕:“我姓宁……”

张起灵已经往前两步,伸手过去:“幸会,我姓张,以后还要请您多指教。”阿宁尚未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也伸手去握住:“以后?”

张起灵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却不说话,笑了笑便下楼了。


树底下的足球已经漏了大半气,凹下一处,里边盛着零星几朵黄花,也许是旁边的灌木丛里飘来的。张起灵倚在树上,拿鞋尖轻轻拨拉着,心中全是某种令人不愉快的情绪。若给个名字,沮丧勉强说得上。

刚才他的举动像在试图标记领地,在变相地挑衅,可惜这举动不管要说成是幼稚还是果敢,却都没有成立的前提——他没有领地。

吴邪跟他之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关系。

一根扫帚伸到了他脚边:“嗨,老哥。”

抬头就看见张海杏一手拎着簸箕反扛在肩上:“你又来找吴邪啊?”她身后还站着别的熟面孔,中午刚见过的来接零食的男孩、上次被张海杏揍了一顿的男生,还有另外两三人,手上都拿着扫帚和畚箕。

张起灵把脚收回来,仍倚着树不动:“嗯。”

黎簇拿手肘戳张海杏的簸箕:“大姐,这又是您哥哥啊?”旁边站着的小冯脸色马上微妙起来。张海杏把他手肘一把扫回去:“对啊。”又冲张起灵道,“吴邪回办公室放作业,估计就回来了。”

张起灵点点头没说话,一边的小冯倒是赶紧催着:“扫地啦,检查组的快逛过来了。”

“你们还知道打扫,我刚才看你们这架势简直像来打架的。”吴邪抱着讲义走得近了,一听就笑。几个学生纷纷朝他打招呼,吴邪伸手往黎簇耳朵过去,假装要揪他:“刚刚上课听写,你给错了八个……”

黎簇哇哇叫起来,蹦到张起灵身边:“吴老大饶命!”

吴邪一愣,然后就一脸奸笑:“小哥,把他推过来。”

张起灵忍不住也笑,这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黎簇后背一抵,吴邪已经到了前头,拿讲义拍他脑袋:“我饶你,宁老师饶你么?”另外的女孩子们都掩着嘴笑,黎簇紧张地朝她们一瞅,脸红起来:“关宁、宁姐什么事……不对,老大你这是二打一啊!”边说边支着脑袋往后去看张起灵。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他。

黎簇顿时就没了气势:“老大你、你兄弟挺帅啊。”

吴邪收回讲义:“那是当然。”说着走过来,揽着张起灵的肩膀,哥俩好般地带他:“上楼上楼,我放个讲义再下来,请你吃食堂行不?”


上楼梯时手已经放开了,吴邪似乎也没觉得不自然。张起灵想到从前黑瞎子偶尔也这样搭他肩,高中的男生仿佛天生就会这个动作,也不管是不是打过篮球一身汗臭。

他又想吴邪大概也和他的同学这样勾肩搭背地走路,大概都是推搡着笑着挤上楼,大概会拿课本去拍对方脑袋,大概一伙人常常能分成四打一、三打二的在走廊上闹腾。

但自己全都没有经历过。

身后传来放学铃声,远处教学楼像一个涨鼓的布袋,推拉桌椅、收书关窗、踢踏下楼,有人鬼哭狼嚎地唱歌,有人低声讲话又一齐大笑,全部声响都闷在了袋里,拿绳子束紧了袋口,被时光推离他千万里,远得再也听不见了。

他们并肩走在楼梯间里,脚步声回荡胶着在一块,吴邪尚在讲学校饭堂的趣事,张起灵的思绪却收不回来。

唯一一次记得的擦肩而过,是在高一搬高二教学楼时,自己抱着桌椅,将吴邪堆放在椅子上抬的一摞书撞翻了,哗啦啦地掉了一楼梯。他回头去看,视线被眼前的椅子腿挡了大半,又被其余上楼的学生挤得回身朝前。

若当时能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可自己上完高二便转学了。

但还是有一年——

学生时代的一年。他会和他一同打球、自习,并肩走在教学楼到校门口的那条路上,长沙那所中学有一棵老槐树,暑假补习时花正浓,他逃课时他也许能跟出来,把校服外套往地上铺开,倚在树下吃棒冰。

他的幻想这样好,好得不像话。

好得他以为自己真的曾这样活过。

吴邪在他身边走着,即便不说话,脸上也满是光彩。也许是小半辈子都待在校园里,他的脸上依旧是学生气,依旧是从模糊不清的记忆里走出来的模样。

张起灵看着他低头开门锁,心想,他还来得及。

他来得及——

“你不敢的。”

梦里的脸浮现在眼前,温柔却讽刺地嘲笑他。他似乎又被扔回了飞机上,迅速地驶离这里,像他从大洋彼岸奔逃到杭州时一样,迅速地将他绑了回去。他曾靠在舷窗上看云海,云海下茫茫一片白。

他的人生轨道从来都像航线一样固定。

他窥见了云层下的身影,自己穿着校服,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背影过于挺直反而有种佝偻感——那是他的高中时代。

如果存在某种可能,如果有人从背后追上他,也推着车,几步跟到他身旁,柔软的短发映着夕阳,快乐地叫他:“小哥。”

——“小哥。”

吴邪站在门里叫他,朝他侧侧脑袋:“进来呀。”

张起灵想,他要跳下去了,无论有没有降落伞,他都决定跳下去了。迈进门槛,伸手握住他仍抓着门把的手,倾身过去,贴在嘴角上。

他的鼻尖贴着吴邪的鼻翼,那里是他在梦中咬过的地方,此时却没有梦中萦绕的热息。吴邪被吓得屏了气,但没有退开。于是张起灵伸手抚上他的脸,求救一般地叫他:“吴邪。”他坠落失重了,他从万米高空跳下来,他的心脏收缩的那么紧,紧绷得他无法呼吸,“吴邪……”

他抵着他的额头,又叫了一声:“吴邪。”



08

 

后来某一天,胖子不知怎的就套出了这件事,他边听边笑,甚至把茶水漏到了下巴上。张起灵坐在一旁看他,看得胖子心虚起来,才放下杯子,抽了纸巾慢悠悠地往嘴边抹:“小哥,你运气不错哈。”

张起灵示意他说下去。

胖子翘腿,支起食指摇了摇:“要是天真还是以前那个没毕业的小郎君,被你这么一磕牙,要么得羞死,要么反手、哦不反腿踹你裆,别看他平时好说话,记起仇来能写满两大本。”

这应该算什么仇?

“要是撞上他刚工作那两年,每天为班里的皮猴儿操碎了心,整个人蛇精得要命,说不定你一亲他,他能当场反过来把你上——”他一觑见张起灵的眼神顿时噤了声,打个哈哈笑道,“这不说你运气好嘛,早几年他直成钢管,晚几年岁数就大了……”

停了话头,窗外大风又抢回音量,呼呼刮进来吹得欢。胖子的声音躲在风声里,似有似无:“那时他是一个小孩的爸爸了。”

打磨过棱角的,因为照顾着一个幼小生命而宽容,甚至于体谅且柔情。

那天吴邪不动声色地后退些许,终究没忍心无视张起灵脸上惶然的神色,伸手虚握住他的手腕:“你……”张起灵站直身子退回去,想要道歉,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对无言,吴邪下意识去咬自己的唇角:“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是要质问,却放软了语气倒像责备。

张起灵垂眼又抬眼,吴邪躲他的视线,躲来躲去便上了火:“你说话。”

“我想吻你。”他说。

吴邪不躲了,松开手腕往屋里走,耳朵上红了一片。他把讲义轻轻扔到桌上,背对着他说:“你喜欢男人?”

张起灵站在门边,看见吴邪要转回来,又不转,最后留了个侧影给这边。进屋还没来得及开灯,日薄西山的时分,四处刚飘起了灰蒙蒙的雾气,那抹剪影仿佛要融化,再不去抓住就赶不及了。他盯着那边,机械地开口:“不知道。”

吴邪终于转过头看他,背着窗户的脸,双眼里流光:“你过来一下。”

几步路的距离,天就愈发的黑了,到跟前时已经看不清脸。张起灵留了礼貌的距离,反而是吴邪往前挪了半步,说:“再过来一点。”

他一时间无法思考,呼吸凑得极近,目光相交——

——啪。

他被弹了耳朵。

张起灵茫然地伸手捂住自己左耳,那里被弹得有些疼。吴邪右手还举在空中,没放下便笑了起来:“不知道还亲老子。”

他笑得快活,张起灵还未回过神,偏偏想跟着他笑。

窗外的春蟋蟀叫起来,透过手掌直抵耳道,耳廓上还有些辣,一路烧到了心里。他想到他的行李箱,想到一只猫,他要驯服它,它便轻轻挠了他一爪子,不疼不痒地挠他,肉爪就按在心口上。

吴邪笑得越是见牙不见眼,张起灵心里越是热气蒸腾,汩汩流窜催着他动作。于是他抓住吴邪的右臂将人拉到身前,覆上去亲他。这次是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吴邪没有再退开,虽然还是僵了一瞬,但随着四瓣唇贴得越紧,终于还是伸手抓住张起灵的肩头。

察觉到吴邪的手抓得紧,便退开一些去看,又去亲人的鼻尖,一点点慢慢回到唇上。他咬到下唇时,吴邪轻轻挣开,想要说话,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我……”再说不出话,忽然泄气般地笑,垂着眼帘笑,笑完就闭上了眼。

眼角余光里,最后一缕暮色也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的待机灯,红红的一点灯,点在眼角烙成一颗朱砂。

他侧着脑袋去吻吴邪,吴邪安静地松开了双唇,他便小心翼翼地含住一瓣,厮磨后又往里面去。吴邪拿舌尖推他,他稍微用力抵回去,角力般的推弄一阵,才都含进了嘴里。口腔里的温热让他想看看他,睁眼却见吴邪早已经在偷看了,眼珠滴溜溜地转,他一睁眼他就赶紧闭上,舌头却掩饰不住地绞紧了。

对面楼的水泵嗡嗡地响,走读的学生都散了,喧嚣渐小,门卫哐当当地拉起大铁门,这些声音混合着传进屋里来。张起灵恍惚看见窗外的天光,昏黄的尘埃在窗前飘荡,一点点把声音又隔绝出去,后来耳里只剩下舌苔和粘膜粘连的声响。

来来回回地亲,黏紧又分开,张起灵用拇指去按吴邪肿起的嘴唇,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又抚回中间,指甲盖被吐息熏热了,又都蹭回唇珠上。

他不说话,吴邪却忍不住:“我……”

楼上嗒一声,新闻联播的音乐忽然穿过楼板响起来,吴邪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人一激灵,马上就挣开了张起灵的双臂,蹬蹬跑到玄关把灯打开了。

 

嘴上跟抹了七八层润唇膏似的,终究没胆量出门吃饭。吴邪蹲在柜前翻出了几包过桥米线,扭身冲他扬手:“吃这个?”见张起灵点头,便起身扯开袋子,边撕边往厨房走,一路哗啦啦地响,张起灵就跟着声音走,走到门边看他。

吴邪支使他拿两个番茄洗洗切块,张起灵迟疑地拿刀比划,就直接握在手上切,番茄汁流了一手,滴滴答答往下掉进洗手池。

那边吴邪下了米线,一回头看就叫:“小哥你……”先探头看他有没有切着手,“你倒是用砧板啊。”说完就不再看他了,最后打了两个鸡蛋进锅里,才冲他说:“去拿碗。”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看着吴邪举着不粘锅,夹几筷子米线,舀了满满一勺蛋花,倾下来倒汤,满满当当一大碗摆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捏他的手腕,却被吴邪不留情地脱开:“先吃东西。”

于是他就捧起碗认真地吃,脑里跑偏到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在大排档吃面,热腾腾的面条冒着水汽,那时吴邪的眼里汪着一湖月光,那时他还刚到杭州,身子坐下了,思绪还在天上飘——那时是多久以前了,以为过了半辈子,其实只一周前。

他从眼角边去看吴邪。吴邪正襟危坐的,吃得慢吞吞,仿佛饿的人不是他,越吃越慢,最后放下了筷子,砸到桌面上啪一声,像是发令的枪,张起灵的身子跟着动作,也放下碗压过去,捧着吴邪的脸亲。

吴邪倚在沙发背上,用手肘把他推远一些,没推太远,张起灵又往前压,僵持几秒钟,吴邪松了力气。

他啃得欢,对方的唇瓣在牙间碾得变形。吴邪纵容似的跟他脸贴着脸,好容易挤出空说话:“我、我说句话。”

张起灵松了口:“嗯。”

酝酿了半天,楼上电视机依旧不依不饶地闹腾,把七点半肥皂剧的声音送下来。吴邪走神听了一段,眼看张起灵又要凑过来,才开口:“动物世界里,同性动物间求偶失败,是不是亮蹄子打一架就好了?”

张起灵身形一顿。

吴邪被他盯得不自在,偏头躲开:“我是说……我还没想好。”他低声说着,一边把手覆在张起灵手上,手指卡进手掌和脸之间握住他,“你知道的,我之前喜欢女人,也结过婚——后来虽然没再谈过,我也没想过自己会……”

吴邪停顿下来,似乎要再梳理,半天没得出头绪,沮丧地歪歪脑袋:“刚才接吻时,我有感觉,就是……有反应,所以我觉得,试试也不是不行。不过万一我只是太久没和人亲近才——”

“没关系。”张起灵抢着说话,说了三个字却哽住了,再也没能讲出别的话来。他原本是想,无论如何他都接受的。他从云端跳下来,便设想过摔在硬土地上血肉模糊,或是被风带往宇宙深处,永远游荡。但结局却是他撞进了一个小星球,吴邪拿着喷壶等他,说,我们可以试试一起种一朵玫瑰。

他把脸埋在吴邪耳边,吻他的耳垂。吴邪怕痒避开,他才重新找回到嘴唇,那里嗫嚅着藏了迟疑和情话,说不出来的都直接渡进了嘴里。

沙发抱枕后面闷闷地响着手机铃声,唱了两轮,吴邪才背对着抱枕摸索过去按了接听,胖子的大嗓门没开免提都一清二楚:“天真,喂?我明天下午到杭州,晚上吃顿饭啊……”

吴邪用下巴把张起灵的脸顶开,挪到沙发边上应了一声。

“你家小崽子在杭州不?胖爷给他也带了礼物,上次他一直说要的恐龙玩具我给买了,这不讹亲爹讹干爹的本事就是跟你学的——”

“行行,跟我学的,你几点到……”吴邪说着用眼神示意张起灵把米线吃了。张起灵摸了摸不粘锅壁,汤水还温着,又往吴邪碗里添了一勺。

 

送出门前他们又搂了一会,吴邪被他箍得紧,嘟囔着扯他手臂:“不嫌腻得慌……跟那群早恋的小兔崽子一模一样,一天不躲天台上去亲热就没心上课。”

一开门却自觉地站得远了一些,一前一后地下楼。夜色笼在身上,校门口只留了一个侧门,吴邪打声招呼要送他出去,张起灵跨出门,转身面向吴邪,把手抄在口袋里看了眼亮灯的门卫室,又朝他轻轻地笑。隔着铁栅张起灵说了句话,没有声音。

吴邪站在原地不动,风把他的衣摆掀起一角,孤零零地晃,他的眼里忽然蒙上了星光。

春夜的空气里带着花香,校门口的灯盏打在地上,张起灵想自己确实像个早恋的学生,迟了很多年,他记得以前的男孩子会对心爱的姑娘吹口哨,他做不出这样可爱的事,只好改用口型又跟吴邪说,

我想吻你。

 

 

 

09

 

壁灯落了灰,亮起来带了圈光晕,正打在书架上,张起灵就在书架边徘徊。左半边是他的书,右半边塞满了吴邪的东西,手指从上边一一滑过,停在其中一道书脊上,上头是烫金的“毕业纪念册”几个字。他用指尖把它勾出来,又推回去,再勾出来,捏在手里想,未经允许毕竟不好,也许可以等吴邪来整理时再一起看。

最后他改拿了用长尾夹夹成一叠的学生错题统计,页面抬头是吴邪的签名,他把那字迹看了又看,忽然侧身去拿自己签过名的笔记本。翻开来把两个名字摆在一块,顿时生了满心的欢喜。

路灯下朦朦胧胧,吴邪朝他挥手,那像梦。比不过看见他姓名时,一笔一划的实感。

他躺在床上想,今天这么好,也许是会睡不着的;结果枕着枕头有了困意,又生怕睡过去今夜的一切就没了,便把眼睛睁大了些。辗转一刻又一刻,最终开始期盼明天快些来,明天又将去见他。

他种在窗外的玫瑰,他楼下亲近人的野猫,他的吴邪,明天又将去见他。

 

到小区门口时就见到一辆金杯,吴邪摇下车窗向他招呼,发梢上披着午后的天光。

张起灵快步过去,绕到副驾座开门,先前满脑子想吻他的冲动,真正见了还是拘束起来,系了安全带便没再动作。反倒是吴邪显得更自然些,一边挂挡一边跟他讲话:“先到我爸妈家接我小孩,然后一块去机场,可以吧?”

张起灵无声点头。

吴邪好笑地停下动作:“你……你见到我就没什么想表示一下的?”说着这样的话,目光却也不敢再向着他,马上转回去开车了。

张起灵盯着内后视镜,里面映了吴邪的一角头发,毛绒绒的。前边路口跳了红灯,小金杯慢吞吞地抓着地面停下,他忽然伸手解了安全带,往吴邪那边过去,抚上他的后颈,蜻蜓点水般亲他嘴角,又缩回来。

吴邪愣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吴邪又笑,笑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张起灵重新扣上安全带,无辜地看着吴邪,吴邪便把右手伸过来和他握在一起,两人的手叠放在两张座椅中间。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松手开车。

路上吴邪跟他介绍情况,吴爸爸原先在大学任教,退休后吴邪妈妈顾着他身体,不准他再返聘回去,两人便过上了不时带带孙子的清闲日子。老两口原本对吴邪没争到小孩抚养权有些不满,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吴邪自己都还是个大孩子,倒也罢了。

说到这话,还无奈地笑:“不管什么年纪,在他们眼中总是还小。”见他没有要回应的样子,吴邪踌躇了一刻,才专心打起方向盘,好一会才假装不经意地问他,“你父母……在国外?”

张起灵摇头:“他们不在了。”

吴邪一下说不出话来,似乎要来安慰他,结结巴巴的,没个完整的句子。倒是张起灵伸臂去握住他手腕:“没事。”

吴家爸妈住在一个老式小区里,乔木长得高,春天里打了花苞,他们从花树下走过,几步就落了一身。吴何早候在三楼楼梯口,一见他们就扑上来:“大鞋子!还有漂酿叔叔!”吴邪俯身把他抱起来,小孩用胖乎乎的手臂张牙舞爪地夹住吴邪的脸,啵地亲了一大口,亲完又直勾勾地看张起灵,吴邪笑出声:“小哥,过来让他亲亲。”

张起灵认真地打了个招呼:“盒子。”

吴何见状也严肃地冲他招手:“叔叔好。”挣扎着凑过去亲了一下。

家门口就敞着,吴妈妈听见声音踩着拖鞋就探出身子来:“小邪到啦?快进来……这是小邪的朋友吗,哎呀,小伙子真漂亮,快来快来,我切了苹果,别给放褐了不好吃……”

吴一穷原本坐在摇椅上看书,见来客人了才匆忙起身,从吴邪怀里接过小孩,一边跟人打招呼。吴邪拉着张起灵坐到沙发上,用牙签给他挑一块苹果:“小哥你吃,我把盒子的东西打包好带下楼。”

那边吴妈妈伸手拦他:“我都给收包里了,衣服水杯,他的玩具,哦,还有他学写字的小本子都给涂满了,你出门再给他买一本,要什么图案来着?”

吴何举着手叫道:“美猴王!”

吴邪正在检查包里的东西:“哦,是之前那个大圣归来里边的孙悟空是吗?”吴何拼命地摇脑袋:“不是,是那个,美猴王!”吴一穷抱着小孩解释:“就以前中央台播的那个动画,我给他找了碟……”

“那么久以前的动画了,可能找不到这个的笔记簿了哦?”吴邪跟他打商量。小孩的脸耷下来,可怜兮兮地说:“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吴邪义正辞严,“你得接受啊。”

吴何看爷爷奶奶都是一脸默认,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张起灵。张起灵嚼着苹果回视他,慢慢吞咽了,才开口:“我可以做一本给你。”

一时间小孩“耶”地振臂欢呼、吴一穷被打到下巴的叫声、吴妈妈掩着嘴的笑声,还有吴邪在他耳边抱怨的“小哥你别向着他”的低语,都响了起来传进耳里。

张起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吴妈妈送他们下楼,在单元口等到吴邪去取车时,她侧着身子去逗张起灵臂弯里挂着的小孩,一边轻轻哼歌:“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永不止息……”

张起灵终于轻声说出口:“阿姨您……刚刚唱的歌,很好听。”欲言又止,问别人的宗教信仰毕竟不是什么随意的话题。

吴妈妈有些惊讶,看了眼张起灵:“哎,我是在外头旅游时听到的,我们老吴也问过我是不是对基督感兴趣……嗨,哪里那么多考虑,觉得好就学着唱两句。你更好,你年轻,觉得什么好就去做。”

看着吴妈妈温和的笑脸,张起灵先是想起网上各种出柜艰难的事例——他之前特意去查了。不过每个人的生活总有自己的跌宕,吴邪有了孩子,要和男人谈,父母阻力可能更小一些;在误以为吴妈妈是基督徒时心凉了半截,害怕终究是要被阻挠的;最后却是被鼓励了——虽然不是某方面的鼓励。

他依稀记得小的时候也有妈妈鼓励他;不过那是很远之前的事了。绿化草坪开着喷水,水雾飞到脸上有些凉,张起灵用手掌挡在吴何脑袋边,自己眼里却被洒得润。

吴何坐在儿童座椅上扭着身子:“胖子爹什么时候到?”

吴邪把儿童包包往后座放:“我们到机场时他就到。”

吴何安静下来,像模像样地沉思:“盒子宝贝,鞋子爹,胖子干爹。好吧,漂酿叔叔叫什么?你的名字是小哥吗?叫你哥子好吗?”

“不好。”张起灵认真地摇头。

吴邪失笑,跟吴妈妈打了声招呼,往外开车。

 

胖子的嗓门和电话里听到的一样,老远就传到接机口这边来。吴邪等他走近了就给了他肩膀一拳:“又胖了哈。”胖子神气地抖了抖腰:“多好的神膘。”

吴何打完招呼就伸着爪子往胖子怀里凑,想要拿他手上的恐龙布偶。那边吴邪把张起灵推到前边来:“胖子,电话里说的,咱高中同学,张起灵。”小孩在旁边补充道:“漂酿叔叔。”

胖子也伸手拍张起灵的肩,嘴上还答应着吴何:“漂亮漂亮,跟你爹一样漂亮。”吴邪把随身的儿童包往胖子怀里一塞:“被你夸得老子快尿了,我去卫生间。”走几步又回头,“小哥去么?”

胖子在后头叫嚷:“陪上厕所的头号兄弟这就换人了?”

吴邪倒退着走,朝胖子比了个笑骂的手势。

航站楼的卫生间很干净,也许是因为工作日,没什么人。吴邪放水时张起灵就倚在洗手台边等他,吴邪有些脸红,稍微侧身试图挡住点什么。张起灵便低头,仔细地观察起卫生间的地砖。

吴邪慢慢地挪到他身边,把手伸到感应水龙头地下,哗哗的流水声立即开始回荡。水一停,吴邪又晃了一下手,借着重新响起的水声问他:“你爸妈……什么时候走的?”

张起灵没有抬头:“我六岁,他们出了车祸。”

吴邪那边没有声音,似乎是看了他几秒钟,又绕过他到烘手机旁边。暖风吹下来时张起灵也动了,把先前一直撑在台上的手伸到水龙头下洗。水停时吴邪的纸巾正好递过来:“擦擦。”

他接过纸巾,抬眼看吴邪,吴邪脸上神色复杂,几经变幻终于定格在一抹微笑上:“小哥,这些天我总在想,能早点认识你多好,刚刚更加……高中时如果认识了,我带你回家,我爸妈肯定乐意有个干儿子……”

话没说下去。张起灵捧着他的脸吻住他。

洗手间镜面明亮,他们在镜前接吻,张起灵抵着吴邪的额头,没能说出什么话。外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踏在瓷砖上,踢踢踏踏的响,吴邪猛地拉住他钻进隔间里,转身关上门。

张起灵从背后去抱他,抱得紧,脸贴在吴邪脖子边上。吴邪想转身,挣扎一下动不了,也就任他抱,低声说话:“你在哭?”

张起灵摇头。

吴邪又说:“那让我看看你。”说着在张起灵怀中勉强转了个身,见他确实没眼泪,自己又笑:“还以为你哭了。”

张起灵还是摇头,伸手轻轻扣着吴邪的后脑勺,把他的嘴唇送到自己嘴边,却不亲,只说道:“现在有你。”




10

 

胖子一路上还在嫌弃他们去个洗手间都能拖那么久,吴何在旁边举手报告:“不是啊,鞋子上厕所很快哒,鞋子很快哒。”

吴邪呛了一口:“不,你爹不快。”胖子哈哈大笑。

张起灵盯着后视镜里一大一小两只手。胖子坐在后座,边唱边用食指点着吴何的手掌玩游戏。吴邪头也不回打着方向盘:“那么喜欢小孩,自己不生一个。”胖子被吴何一把抓住了手指头,又和小孩玩了几把才出声:“天真啊,你这就不对了。单身狗是社会勤劳的工蜂,为祖国的GDP增长贡献了无数火把的热量,你要善待我……”

“干爹你烧火么?奶奶说不能玩火啊?”吴何在儿童座椅上挣扎着。

吴邪瞥了镜面一眼:“盒子,坐车时不要乱动。”

“噢。”小孩答应一声,无聊地晃着腿,又说,“我知道了,要跟漂酿叔叔一样安静。”

吴邪听着就转头去看张起灵;张起灵也侧着头看他。吴邪脸上忽然一红,干咳一声,转回去看路了。

张起灵仍然看他,看着便想伸手去摸他脑袋。湖风从窗缝里淌进来,团团转着温柔地裹了他一手,他就觉得像是真的触摸到了吴邪。

傻头傻脑、容易满足的,初恋的青年。

 

他们直接开到了学校宿舍。胖子早在出发前就发了一连串表情包要求吃家庭小火锅,吴邪在微信上跟他讨价还价,说吴何最近上火,要么吃汤锅要么别见干儿子。现下胖子瘫在宿舍沙发上,把小孩抱在腿上教他唱十八摸,被吴邪一袋子金针菇砸到脑袋上:“教的什么鬼!动手干活,你看人小哥多贤惠。”

“贤惠不是这用的。”胖子拎小鸡一样把小孩提起来放到沙发椅里头,“真贤惠你得瞧胖爷我,光干活不行,还得干得好——鱼丸呢?我给我干儿子切个小章鱼。”

“得,瞧,您上。”吴邪冲他做鬼脸,手上推着张起灵到桌边,“小哥你就负责盯着他。”

张起灵听话地坐到桌边,看了会胖子俯在盘子边上切鱼丸,耳边是厨房里哗啦啦的洗菜声。他忍不住往厨房那边看,里边没开火,玻璃门清晰地映着里头的身影。

“……所以小哥你也是长沙人?”胖子手上不停,稍微抬了头问他。张起灵摇头,就见到小孩子也好奇地仰着脸看他;他被盯得不自在,轻声问:“怎么?”吴何撑着下巴,摇摇头笑起来。

张起灵觉得小孩身上看不出另一个人的痕迹。他猜测也许是小孩通常是由爸爸或爷爷奶奶带的,因此神色之间像极了吴邪,看得他心软。于是张起灵从桌上拿了块胡萝卜、挑一把小刀问他:“想刻成什么样?”

胖子还在那回忆往事:“……那可是情书哎,信封上画了好大一朵玫瑰!”

吴何就冲张起灵说:“刻玫瑰。”

胖子停下来,一脸状况外地看他俩:“什么刻玫瑰?”

吴邪端着几碟菜叶子出来时,见到大盘子上,一圈小章鱼围着一朵桔黄色的玫瑰,还惊讶地问了一声:“什么时候买的花?”小孩乱七八糟地解释,胖子则嚷嚷着“还是章鱼比较生动”,吴邪好笑地横了胖子一眼,拉了椅子也坐到桌旁:“小哥,你该不会学过厨师吧?”

张起灵摇头:“经常做手工。”

小孩又插进来闹腾:“还要给我做小本子,谢谢叔叔!”

吴邪把小孩抱起来,隔着桌沿递给胖子:“跟你干爹坐去,这边插电呢你别戳着了。小哥,你到这边来。”

蘸酱是买现成的,锅里汤底还没烧开,吴邪伸手把火力调大了,一边还顾着对面的动静:“盒子,不准舔酱料啊,小心舌头被粘掉。”

张起灵把吴邪马上要戳到锅沿的手往回抓,吴邪道了声谢,又忙着倒饮料,直到把橙汁递给张起灵时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微妙地挪开了一点手臂。

胖子掂着漏勺给吴何涮丸子,一边还抱怨:“只有橙汁啊?”

吴邪下了几片肉:“没啤酒,就你喝完酒打的那个嗝,简直生化武器,坚决不买。”说着把肉片捞出来,夹进张起灵的碟子里。

没有啤酒胖子也一副要醉的样子;他端着饮料杯絮絮叨叨地说着北京的生意和雾霾天,说他怎么趁着出差提前溜号来玩;说起他们公司里叫云彩的小姑娘,调过来又调走了,连个联系方式也没留下。后来又说起了同在北京的大花和秀秀。

吴邪一边听着,一边低头靠过来给张起灵解释:“就是解雨臣和霍秀秀,我们高中同学,小花当年还可出风头,你有印象么——”

见张起灵还是摇头,吴邪噗嗤就笑了:“你怎么上个高中什么也不记得?记性这么差?”

张起灵也低着头扬起嘴角,把盘里的猪血往边上拨。吴邪的声音还在近处:“你不爱吃?不补个血么,我看你肤色真的好白……”

手臂又碰在一起了。

胖子给吴何涮那朵有些软掉的萝卜玫瑰,夹在筷子上盯着看了会,说:“大花跟秀丫头,每天吵得爆核弹似的。这些年我活生生给锻炼成你居委会王大爷——你看吧,做饭不对胃口要吵,衣服颜色不好要吵,霍老太太做寿要送什么礼也要吵!可我就不明白了,人妖花打小就偏爱粉红色,这我们都知道的,秀丫头以前还不是笑嘻嘻地要跟他穿粉色情侣装?现在呢,不知道怎么想不开,非要他换个色穿,这不折腾人呢嘛。”

吴邪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胖子拍大腿:“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次和解了下次还是照样吵——这么说吧,透过现象看本质,我看他们就是,那什么,七年之痒。”

吴邪哑然失笑:“他们都过几个七年了?四七二十八,还多一年——”

胖子把萝卜花放进眼巴巴等着的吴何盘里:“是,他们就是太熟了,熟到生活一眼望得到头,没意思,开始挑刺儿了。我觉着等个一两年,自然就解决了,要么缓下来重归平静,要么缓不过去呗,像你……”

“可不像我,”吴邪笑起来,“我那是就是不适合,小花跟秀秀是真的搭,当局者迷,等他们想明白就好。”

 

吃饱喝足了,三个人都有些懒得收桌子。张起灵最先动作,而吴邪秉承在孩子面前做榜样的原则,也赶紧跟过去洗碗,连带着胖子也被催着去倒垃圾。他一回来就蹭蹭扒到厨房门边:“天真你对门邻居挺漂亮哈。”

“阿宁啊?”吴邪想了一下。

张起灵把擦干的碗摞在一起,也侧头去听。胖子说:“是吧,她还问我跟你是不是很熟呢,人家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滚蛋,你喜欢你追去,我挺怕她。”吴邪把碗叠放进消毒柜。

“哦,母老虎型啊。”胖子挠了挠大腿,“对了,我一直以为你还住原来那地儿,打算继续蹭个房间来着,现在你这单间哎……有被子吗,我打个地铺,明天办完事儿又飞回去了。”

吴邪拉着张起灵到毛巾边擦手,歪头思考了一下:“啊,这样,那你住这儿呗,钥匙给你,我带盒子回我爸家睡。”

几个人又瘫回沙发上看电视聊天。张起灵虽然没说多少话,但心底还是开心的。

胖子是个自来熟。前一天晚上吴邪跟他提议一起去接胖子时,脸上还有些犹豫。他知道吴邪怕他不自在;而他自己确实也犹豫了。跟吴邪在一起,和跟吴邪的朋友交朋友,两者似乎是人情上的必然,却是他不习惯的。

但比想象的好上十倍。别人与他分享了他所不知道的吴邪的故事,像是又得到了一箱宝藏,又完成了一部分拼图,却又隐隐失落着,没有在拼图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下楼时吴何已经趴在吴邪肩头睡着了。张起灵看着吴邪,那人正伸手拈走飞到小孩头上的草茎,神色欲言又止。

“到我家睡吧。”张起灵想自己终于有一刻是机灵的,因为在他发出邀请后,吴邪脸上是一副“理当如此”的神情,又高兴,又紧张,杂糅在眉间嘴角。张起灵看得愉快,伸臂握住他的手。

主卧床上罩着大床单,掀开来就能睡人。吴邪连哄带劝地给不情愿的吴何刷了牙,又守着他睡下。小孩睡得早,吴邪等他睡了才去洗澡,洗完也才不过十点半。

张起灵在沙发上看书,吴邪擦着头发坐到一边:“那条小鸡毛巾啊,你还真的有在用哈哈。我之前给吴何备的,怕你刚来什么也没买,那天就顺手放那儿了。”

张起灵把书放到一边:“你还准备了安全套。”

吴邪脸上尴尬了一下:“那个,就我妈在超市抽奖抽到,用不上就塞我包里了,然后我也用不上——”结结巴巴地解释,又不说话了。好半天突然戳了戳张起灵的手臂:“你……”

张起灵不解,盯着他等下文。

吴邪原本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忽然一边腿往下一甩,身体凑过来:“唉,你呀,你还想亲我吗?”双手抓着张起灵的肩膀,又往前几厘米,却犹豫着停下了。四目相交好一阵,吴邪一下泄了气,往后退开:“算了,我怂——”

张起灵追着他过去,顺势把人压在沙发上,去贴他的嘴唇。

吴邪很快也搂着他的脖子配合起来。张起灵在吴邪嘴里搅了一阵,感觉到吴邪的舌尖跃跃欲试地要过来,便慢慢往后,将他吮进自己口腔里含着。吴邪搂紧了他,鼻子里闷闷地哼出声,沙发一下往下凹陷了不少。

温存好一阵,张起灵忍不住把舌头抵了回去,越进越深,一路追到了吴邪的舌根,徘徊在口腔深处。吴邪在嘴里用力推他,没能成功,手上也用了力气,使了劲把人撑起来,刚想开口说话就咳嗽,咳了好几声,才说:“别那样,到太里边有些……不舒服。”

等他缓了气,见张起灵还是没说话、坐在一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又笑:“哎,重来?”

这一次是以吴邪的一声痛呼终止:“小哥你咬到我溃疡了……”张起灵翻着他的嘴唇看,牙龈边有个不起眼的小白点:“吃上火了?”

“嗯。”吴邪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张起灵跑到厨房,想给他倒蜂蜜水,却只拿了白水过来。厨房空的厉害。

这样折腾两下,吴邪便有些神色恹恹的样子。他灌了半杯水,起身到阳台边,倚在门上,抱臂往外看。西湖的水光白茫茫地盈满了整片落地窗,吴邪便成了其中一个剪影。

张起灵倚在沙发边上看他的后背,又去看玻璃门上的倒影。吴邪也在映影里看他,相接的目光像藤蔓一样收紧,张起灵不由自主地被拉过去,拉得很近,他们并肩在看窗外,看的却不是风景。

“小花和秀秀初中就在一块,结婚以前就谈了八年了。”吴邪用手指在玻璃门上划了一撇一捺,“不过上学时的好,等共同生活以后、工作了,还是要再被考验好几遍。也不是说什么相不相信爱情的,不过一想到干柴烈火最后都变成口腔溃疡,就会迟疑——”

他垂下手拉着张起灵,十指摩挲着缠绕在一起。张起灵由着他在自己拇指盖上捏了又捏,然后听见吴邪问他:“而且我总在想,你是不是……透过我,在看着什么。你经常看我,又不像在看我,像这样。”他指了指玻璃。

张起灵沉默着,玻璃上的吴邪眉眼还像个少年,笑吟吟地望过来。身边的吴邪抓着他的手指,低着头一遍遍、一根根捏过去,像是和他玩耍,呼吸却掩盖不住地屏起了。

张起灵转过身,双掌裹着吴邪的手:“再试试吧。”

 



 

 

11


“再试试吧。”张起灵说。

他侧身揽过吴邪,前胸贴着手臂,肩膀膈着锁骨。吴邪把手臂抽出来,轻飘飘地给了他一个肘击:“不,我嘴里痛死了。”

张起灵不错眼地盯着他。

吴邪推他推不动,抱怨似的笑他:“那脸给你亲一口?哎,没想到小哥你这么大个人也挺粘人的,你……”他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凝滞,也反过来瞧他,红晕就渐渐爬满了脸。他终于是想到了这次的“试试”又是什么意思。

伸手去摸吴邪的背脊,由上往下,隔着衣料一点点抚到腰侧,吴邪突然像条大虫子般扭身躲开,手上也给了张起灵一掌,啪地拍在胸前,两个人就都顿住了。

四目相交,傻不愣登地望着对方,吴邪刚想说话,张起灵却试探地又往他腰上捏了一把;这下吴邪整个人都弹起来了,两只爪子捏着他的手臂喊道:“别呀!”从正义凛然到绵软一团,语气陡地转了个弯,“那里痒……”

张起灵心里随之泛起了涟漪,波纹一缕缕荡到血管壁上。他双手都探出去捏住吴邪的腰,用了点力气把人拉到跟前来,抵着他的鼻尖:“可以吗?”


下文




12



张起灵从小区门口拎了三人份的豆浆油条回来,见先前还赖床不起的吴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吴何的背包。他听见开门声,猛一瞧见张起灵,吓得把手往包里又塞得更深,脸也烧了起来。

稍微一想便知道他是在藏什么了。张起灵忽然也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把帽衫的帽子戴上,盖住仿佛在冒热气的耳根。他虚握拳掩在鼻子前,咳了一声:“吃早饭吧。”

那头吴邪马上嗯嗯啊啊地答应,还欲盖弥彰地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支牙刷:“儿童用的。”

上午吴邪回学校去上第一节课,顺带赶胖子起床。出门前纠结了一番,还是把吴何拉起来洗漱好,留给了张起灵。

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小板凳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许久,吴何突然问:“为什么鞋子陪你睡觉,不陪我?”

张起灵参照吴邪给的标准答案:“你是男子汉,要一个人睡。”

“叔叔不是吗?”

“……”

“算了,鞋子借给叔叔好啦,我还有奶奶,还有爷爷,还有二爷爷……还有好多!我都数不过来。”小孩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十位数算得不太好,怒而甩手,“反正有很多!鞋子先借给你啦,不过你要给我做美猴王的笔记簿。”

意外地小精明。

张起灵把挑好的图片拷进U盘里,一手托着小孩就出了门。吴何紧张地挂在他肩头,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服——虽然见过好几回面,但确实是第一次独处。

他们找了一家打印店,把图片打印成卡纸,又到文具店买了针线、裁纸刀和一小沓书写纸。其间吴何眼巴巴地望着货架上水果味儿的橡皮,张起灵也给他拿了一个,还叮嘱道:“不能吃。”

吴何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呀!你才吃橡皮呢。”

说话时张起灵正在付账,收银台的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探身刮着吴何的鼻子:“你爸爸是关心你呀。”

小孩傻愣愣地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说:“谢谢姐姐。”

回去的路上,吴何被柳絮激得抽了两下鼻子,才像是清醒过来,趴在张起灵肩头闷闷地说:“你也是我爸爸吗?”不等人回答,又自顾自道,“我有鞋子爸爸,有干爹爸爸,我妈妈也带了一个叔叔回家,让我叫他爸爸,我有好多爸爸。妈妈和叔叔在一起睡觉,你和鞋子也在一起……”

张起灵把小孩往上托了托,没答话。

用新华字典和其他几部大部头把对折的纸压得十分平整后,张起灵比着尺子仔细地标上了要穿孔的点。学生时代他会借门房阿姨的缝纫机打孔,现在没有工具,幸好本子薄,凭着手劲也成功走针穿线,把纸张装订成本。

吴何坐在板凳上看他忙活,手肘撑在茶几上,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头滴溜溜转。张起灵把订好的册子重新压平,再次下刀裁齐边缘。他用剪刀把各端修成圆角时,吴何终于开了口:“叔叔像个魔术师。”

张起灵手里动作没停:“用完了再给你做一本。”

吴何盯着剪刀瞧,伸长了脖子终于等到四角都修好,扑过去接过小册子,放在张起灵的大腿上就翻开来:“写名字吧。”他在第一页正中间写上自己的名字,写的很大,挤到纸边上;又翻到背面,写上了吴邪的名字,写完抬头看他:“你的名字我还不会写。”

张起灵在旧杂志上给吴何示范写法,看着他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同样歪歪扭扭的吴邪旁边。

他说:“好了,你们结婚了。”


他们研究电视里那只豹子的花纹时,吴邪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进门了:“学校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哦。”

吴何冲过去抱他大腿:“你要搬家吗?”

张起灵过来把箱子接过去,吴邪腿上挂着人形沙袋,一瘸一拐地进客厅:“小哥你小心太沉,里面都是用不上的书。下午没课,我就想干脆收拾一下书房好了,你吃过饭要是需要午睡……”

“一起收。”张起灵把箱子放到书房门边。

吃完饭在厨房里洗筷子时,张起灵才又说了句话:“搬回来吧。”

吴邪在烧水泡茶,听见这话也没转头:“我马上要带毕业班了。”两人没说话,电磁壶蜂鸣起来,吱吱尖响,小孩在客厅也学着这个声音兴奋地尖叫,吴邪啪地关掉电源,回身看着张起灵甩干筷子,又帮他把袖子卷高一些:“早读和晚自习都要顾着,来回也不方便。我周末过来,平时……你可以去找我啊。你自己说的,慢慢来,反正是打算认真过日子的,也不差这一年……”

张起灵擦干净手就去牵他:“嗯。”

吴邪一根根捋着他的手指头:“我觉得我们进展特别快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其实我之前是过得比较随意的人,不把我逼急了,我就懒得主动去做什么。可你其实也没主动追我啊,见过几次面,对我示了些好,我就晕乎乎地打算和你过了。”他把自己五指叠进张起灵的指缝里,“那群小孩常说什么,老房子着火啦、爱情来得太快像龙卷风之类的,我是没怎么体会到。我就是——”

张起灵摩挲着他的指甲,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吴邪说:“我上课时,也给学生讲一些诗歌,有一首你肯定也读过,‘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在柳园里,挚爱与我曾经相遇……她嘱我爱得简单,如枝上萌发的新绿。”

张起灵低头笑起来。

吴邪也微笑:“冬天结束了,开春了,我遇见你了。大概就是这么简单吧。”


张起灵把箱子里的书摞成叠,五六本一起抱起来,用手掌推进书架里,一本本按平。吴邪学着样子把书摞好递给他,眼睛注意到什么,忽然就咧嘴笑起来:“哎,我还以为丢在哪儿了。”

把他手里的书也接过去一一放好,张起灵才看过去,是前段日子自己在书架底下捡到的那个小铃铛,便问他:“是什么?”

吴邪走过去把铃铛摘下来:“我老家那边养了一只黑背,我小时候给它戴上的,爷爷不肯买那种狗狗铃铛,我就从玩具上拆了一个。小满哥,啊,就是那只狗,很长命,陪了我很多年。”

他开始跟张起灵讲在长沙老家的故事。张起灵少年时跟着亲戚住在那里,读了五六年书,也记得许多老城旧事,也记得亲戚提到过什么吴家——

起初真是不能想,越想越发觉错过的有多少。后来就变成了满心兴趣,他曾出没于自己生活中,未曾被发觉,但是的确是存在的。先前有多么遗憾,现在就有多么庆幸,有多么好。

还能分享过去,还能一起拥有崭新的日子。

吴邪返回去叠书,最后几本递给他,拉上箱子起身拎到一旁:“我高一快结束时,才开始去学校晚自习,那时小满哥已经很老了,它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那么晚回家,有天晚上竟然循着味道去找我。我下课时发现它守在楼底下,嘴里还叼着一封情书——”

他一边笑着,手上玩着箱子的推拉手柄:“我猜是哪个女孩子被它吓掉了东西,它自己捡回来的……信封上画着一朵很显眼的玫瑰花,胖子和我一看就懵了,哎,还让班主任撞见了,虽然里面没有注明收信人和写信人,但老班非认定是我,还说我带宠物上学,气死我了,第二天我就翘课,躲天台去玩了。”

张起灵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梦,或者不是梦。他看见教学楼顶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少年,绑在腰上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要飞走。他低头朝自己笑,笑容涌入自己的眼眸深处。

他抬眼看见吴邪在笑,笑弯了腰。

客厅里吴何拿着他的恐龙布偶跑来跑去,棉拖鞋嗒嗒地响,吴邪急忙跑出去,一边喊着:“盒子,别撞到脑袋!不准玩热水壶!再玩我就要送你回爷爷家——”

张起灵把手上的书一本本塞到架子上,他想起高二开学时自己也收到了情书,白色信封,红玫瑰,没署名;管家阿姨发现了,便告诉了伯父。伯父原本就想把他送走,那次算是找到了借口,说是孩子留在长沙,谈恋爱影响成绩。

接下去那年便是准备申校出国了。

临走那天他去学校收拾东西,站在校门口回头望向教学楼,楼顶空荡荡的;他最后只想到,他还没爬上过天台,就要走了。

“再见了。”他不知道应该向什么告别。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对面的人咳嗽了一阵,终于肯抬头看他:“我方才真蠢,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仰头望向窗外傍晚晕黄的天,“的确,我爱你。但是由于我的过错……”

“……你一点也没有理会。”

张海杏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提示,我记得词的。”

黎簇摊手,耸了耸肩:“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还没说完!……你一点也没有理会,这丝毫不重要。不过,你也和我一样的蠢……”她笑场了。

黎簇瘫倒在椅子上:“姑奶奶,咱还演不演了?”

冯拿着拖把小心翼翼地过来:“张海杏,你挪一下地方,我要打扫……”他说话时不敢看过来,一没注意就踢翻了小水桶,哗啦啦地流了一地,黎簇立马跳起来,一把坐上了课桌:“我可不想洗鞋啊!”

张海杏气鼓鼓地叫道:“没看见我们在排练!”

男生涨红了脸,又不想道歉,把手中的拖柄转来转去,偷偷摸摸地往讲台扫了一眼,忽然又叫道:“吴老师!”

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吴邪捧着两个袋子,笑嘻嘻地说:“还没打扫完哪?正好一起吃零食。”他朝讲台那边歪了歪脑袋:“小哥,你监督他们了么?排练得怎么样?尽管跟我讲实话。”

张起灵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吴邪了然:“黎簇!你是不是偷懒了?”

少年从桌上跳下来:“冤枉啊,是张海杏忘词了。”张海杏冷笑:“对,我就是忘了,我又不是那什么——张薇薇,我比较丑,比较拖后腿。”吴邪一手一个袋子扔到他们怀里:“好啦,好啦,喝点饮料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黎簇小王子和张海杏玫瑰花。”两名小同学同时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吴邪回过头:“临时飞行员张起灵先生——”

张起灵走下讲台,也围坐到桌边。冯正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水渍往一边拖走,吴邪踮着脚帮他搬开桌椅,一边叮嘱道:“下次小心点,鞋子湿了么?赶紧回家换鞋袜。小哥你的那份台本呢?”

张起灵从帽衫大口袋里掏出卷成筒的一叠纸,吴邪伸手接过去,一边把饮料罐子推过来让他打开,自己则翻开台本浏览起来:“这一段是小王子给飞行员讲他的玫瑰……哎你们真不考虑改成英文剧本吗?”

黎簇急忙甩脑袋:“不不不,老大,不要趁机给我们补英语啊!”

“好吧。”吴邪摇摇头,一副恶作剧不得逞而颇为遗憾的样子。几人吃喝一阵,桌底下就有只手偷偷伸过来,挠挠张起灵的手心;吴邪朝他偷笑,转头朝张海杏几人道:“那今天就到这里,晚上回去好好背背台词,你们自己选的节目,跪着也得排完。”


夕阳打在窗玻璃上,亮闪闪地晃人眼。教学楼里已经空了下来,张起灵被吴邪拖着回到人早走光了的办公室,要当苦力给他搬卷子——

一捆是个人就能轻松拎起来的卷子。

正是做什么都想腻在一起的时期,理由只要彼此意会到便可。张起灵把卷子反手夹在小臂边上,另一只手自然就揽过吴邪,结果被人一爪子掐住了腰:“我先吃个豆腐,啧啧小哥你这肌肉……”

张起灵苦于不能拿卷子去拍他脑袋,只好把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环了一圈去捉他作乱的手。结果便是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块,吴邪嗤笑:“再勒也勒不出水蛇腰……”

张起灵松了点手臂,脸贴上去要亲他。吴邪一把捏住了他鼻子不让动,下巴朝着窗外点了点:“那是不是海杏?”

三楼视野好,窗外操场和活动场地一览无余。张起灵循着吴邪的目光望去,玉兰树底下抱臂站着的确实是张海杏,她身前不远处是个男孩的侧影,宽大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起,一时也分辨不出是谁。

吴邪趴到窗边看了一会,忽然惊讶地张大嘴:“哎,是小冯。”张起灵与人不熟,这时听了也有些奇怪:“他不是跟海杏不和?”

“是啊,”吴邪皱起眉头,“不是又要打架吧?我们下去看看。”

向着花树下影影绰绰两道蓝白校服,吴邪一手抱紧卷子,一手拉住张起灵,沿着墙根过去,躲躲藏藏地钻到了灌木后头。张起灵盯着吴邪的后脑勺,心里好笑,也不知他是担心学生打架多些,还是想偷听的好奇多些。

隔着重重枝条传来男孩紧张到变调的声音:“我就是……”

张海杏不耐烦地咂声:“到底什么?拖拖拉拉的,要不要说啊。”

“我先前胡说八道的那些事,非、非常抱歉,给你和你哥哥造成困扰……”

“哦,”女孩鼻子哼一声,“没困扰啊,我们好得很。”

吴邪把脸埋在卷子里笑:“小孩子就是一个两个口是心非。”张起灵无奈地去揉他脑袋:“偷听不好。”

“我这个不算偷听啊,我是他们班主任。”吴邪反过来捏他的脸,“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吧?对吧对吧?别笑,说话——”

“再大声就被发现了。”张起灵食指和中指一夹,捏住了吴邪的嘴唇。

吴邪嘴巴扁扁,眼睛却笑得弯弯,伸手要闹他,却听见那边两人终于又出声。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是……有够混账的,我一直很后悔!我其实只是想多和你说几句话,我看到你和你哥哥在一起,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我就、我……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声音渐渐小了。

两边都沉默,远处校门口的自行车叮铃响。

过了很久张海杏才有动静,似乎在掸着肩上的飘絮:“你这个追人方式有够无聊的。”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怎样,“我是不喜欢你啦,但也不算讨厌吧,我原谅你了,你下次追女生可别这么蠢了。”

脚步声扑嗒走远,吴邪眯着眼睛,透过花丛往外看:“小冯这个追的是很没水准,不过小年轻哪个不犯点傻……”

张起灵也望过去,两个身着校服的背影,一前一后隔得很远,都向着校门口去。夕阳愈发昏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少年少女的脚底下一路延伸到远方。归巢鸟的排翅声漫天地响,柳絮漫天地飘,春季晚风把丁香树吹成摇曳的香绣球。

吴邪抱着卷子转身看他,朗诵一般地念道:“我要是想认识蝴蝶,经不起两三只尺蠖是不行的。据说这是很美的。不然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处去了。”停下来,笑眯眯地补充:“我觉得到时候海杏这句台词肯定会念得非常好。我年轻时不知道是不是也那么傻……你应该不会吧,你肯定很早熟,而且也肯定不会表白,你这张脸就是等着收情书的,说起来你追过人没有?”

他在张起灵身边团团转圈开玩笑,忽然响起的上课铃把他吓得手一抖,差点将卷子掉到地上。

张起灵在回荡的铃声里向他说话。

吴邪一愣,铃响和话音都落下来,校园里格外安静。他回过神来,笑着说:“我也是。”







END

Down by the Sally Gard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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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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