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旧事

一发完,开放结局。

鬼知道我在摸什么鱼?我写的什么东西?_(:з」∠)_




旧事



吴邪正在院里头对着水池吃荔枝,后边就有人喊他:“阿邪,过来。”他的三叔吴三省站在廊下招手。

他捏着一串荔枝跑过去,被三叔牵出去正厅,就看见一个身着宝蓝短褂的小哥哥站在茶桌边上,唇红齿白,极是好看。他赶紧把嘬在嘴里的果核往三叔手上吐,转而拽着三叔的裤脚,害羞地把脸藏在后头:“你都不说有小朋友来了……”

那男孩子没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军装男人走过来蹲在他跟前:“小邪只看见小朋友,看不见大朋友啦?”

吴邪上前一步搂住男人的脖子:“张爷爷!”话音未落就被抱离了地面,视线跟他的三叔平齐了。他越过张爷爷的肩膀,往下看那位小朋友,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把黑漆漆的弯刀。吴邪眼巴巴地瞧着,那看起来极是威风。

吴三省请张启山落座,一边说道:“怎么他们还麻烦您亲自送这孩子过去?”

张启山抱着吴邪坐下:“他们有这份心,没这个余力了。路上这么乱,刀枪无眼的,几个孩子自行上路,好歹撑到了长沙,便来找我帮忙。我安排了人送他们各自出发,剩下这个孩子,”脸往那男孩的方向顿了一下,“先前受了点伤,我让他多留几天休养。这不想着他跟小邪年纪相仿,便带过来散散心。”吴邪窝在他怀中剥荔枝,听见这话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神复又粘在了小哥哥身上。

吴三省笑得不甚乐意,张启山也当作没瞧见。

吴邪挣扎着下来,小身子从张启山的大腿慢慢滑到地上,跑过去把剥好的荔枝往男孩嘴里塞:“我是吴邪,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答。

旁边候着的潘子笑起来,弯腰对他说:“小三爷,他吃着东西怎么说话?”

吴邪便耐心地等他吃完了,捧着双手伸过去,让他把果核吐出来,完了又问一遍:“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听不见回答,吴邪求助地往后看他三叔。坐在一旁的张启山俯身过来揉他的脑袋:“他没有名字。”吴邪吃惊地回转头,盯着小哥哥看,对方乌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吴邪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张大的嘴巴。

吴三省冲他道:“阿邪,你带小朋友去后院玩耍吧。”

吴邪仍想问他为什么没名字,但也听话地牵起小哥哥的手,心里想着,等下我悄悄地问他。


吴邪拉着小哥哥回到池子边,自己坐下,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坐下来,石头很凉快的。你来看,荷花上有蜻蜓在飞。”小哥哥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坐下,只是眼神稍微往荷花池里过去了。吴邪见状也不强求,自己又站起来拍拍屁股,牵起他在院子里转。

他把种在院子角落的金银花指给小哥哥看:“这是我种的,我和爹爹一块挖的泥巴,我埋的小苗,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小哥哥点点头,没说话。吴邪缠着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仍一手抱着那把弯刀,认真地说:“金银花,名字出自《本草纲目》,又名鸳鸯藤,三月开花,可用药。”

吴邪头一回听见他出声,欢喜得不得了,也不管他说了什么,摇着他的手臂道:“你终于同我说话啦!你说话声真好听。”

男孩看了他一眼,把脸别开。吴邪往旁边跨了一步,他又把脸扭得更远。吴邪干脆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你脸红了!”男孩抓着吴邪的手想把他掰下来,力气很大,吴邪吃痛,嚎了一声,就感到手上受的力气马上减了六七分。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又抱回去:“你为什么没有名字?”见小哥哥只是摇头,他又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姆妈说不爱说话的人是闷油瓶,你就叫闷油瓶,好不好?”

对方还是摇头。吴邪不乐意了:“你没有名字,那我们做朋友时,我要怎么喊你?”

他终于肯开口:“按你原先的叫法。”

吴邪顿时就开心了,“小哥哥”、“小哥”地喊他,喊了四五遍,方满足了似的,转而问他:“小哥哥,外头天天喊卖仙草冻的人,他家里种的都是仙草么?”

小闷油瓶自然是不知道的,听了这话,也开始想这个问题。吴邪还在追问:“海叔说街上有家油炸鬼的小摊,真的拿鬼下锅么?都堆在摊子里,不吓人么?”这个闷油瓶倒是知道,可惜想了一阵说辞,不知如何解释,便对吴邪说:“不是鬼。”

吴邪脑袋都贴到他脖子上了:“那是什么?”

小闷油瓶说:“是炸油果子。”

吴邪失望地“哦”了一声:“是它呀!——”

尔后吴邪又同他分享了不少鲜果零食,一边给他讲,这院子往日是拿来驯狗的,大小毛团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他三叔的书房里藏了上海明星的画报,夹在论联合……联合什么什么那本书里头;邱伯的孙子帮大人送面粉来,陪他玩了一上午,后来说要到阴行里打工卖纸钱,就再也不来了……

他讲得没头没尾,不过小闷油瓶听懂了:吴邪从小没怎么出过这宅子,他孤单极了。

吴邪反过来要小哥哥讲故事,难为闷油瓶不爱讲话,他简单说一句,吴邪能给他补充十句,下人在旁边看着也像是聊得火热。小闷油瓶说他的家乡冬日大雪漂亮,吴邪便给他讲他拿薄雪捏雪丸子的故事。闷油瓶提到山中有虫豸野兽,吴邪就复述大人讲过的狐妖精怪。总之闷油瓶只负责起个头,剩下的都不用管。

午后日头晒,他们坐在树荫底下,也止不住一身汗。吴邪说得畅快,小脸上红扑扑的,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短短的鬓发贴在额边,他拿手蹭了一把,才叫起来:“小哥哥,你不热么?”

闷油瓶说:“热。”

吴邪歪着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不热呢,你刘海儿长,也不拢一下的。”说着便去给他拨开头发,对着闷油瓶冒热气的脑门轻轻吹气,“还真是很热的。”完了把秦丫头送来的绿豆汤捧在手里,嘴唇贴上去试了试,瓷碗凉凉的,就送到闷油瓶脖子边上:“你用它冰一下。”

大人过来时正看见吴邪倚在凉亭柱上剥荔枝,闷油瓶坐在旁边给他打蒲扇。张启山发愣,吴三省已经在旁边喊开了:“阿邪,今天吃了几个了?再吃该你牙疼!”

吴邪把荔枝塞进闷油瓶嘴里,凑在他耳边说:“你可别说我刚才吃了多少。”然后直起身子回答:“我是给小哥哥剥呢。”

吴三省瞪了他一眼:“桌上这堆果皮,一个人能吃?你是想骗谁?”

张启山在一边摆手:“好了,小邪今天是高兴,他平日里多乖,再说他也少有能跟一样年纪的孩子玩耍。”

见吴三省脸色稍霁,张启山压低了些声音道:“我知道你不愿让小邪接触那些事,不过那孩子在本家没有亲人,这次出来,难保能不能完好地回去,我看他也可怜,你就当小邪发了个梦、难得玩个新鲜吧。”

吴三省不好再沉着脸:“是。”

张启山又往吴邪那边瞧,两个小儿握着一把蒲扇,脑袋凑在一起说话。他叹了一声:“老五走后,我心中也一直不好过,小邪长得又像他……这年头枪弹不认人,不让小邪出门也对的。”

“外面哪儿都不安定,我父亲在时也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谁知道哪些是伪军,哪些……背后捅刀。”吴三省说。


缠着求了两天,吴邪终于盼到吴三省拿起电话。潘叔抱着册子在旁边报张公馆的号码,他三叔拨号时,他也忍不住想把手指戳进号码孔里,又怕坏了数字,电话打不出去可就惨了。

所幸闷油瓶还在长沙,第二日张启山派了个勤务兵将他送过来。吴邪在前厅伸长了脖子等,拉着潘子问了又问:“怎么还没到?”

潘子哭笑不得:“到了,就到了。”

大门口穿来汽车声,吴邪立马像个小炮弹一样往外冲,奔到门槛边,抬脚要过去。不料姆妈给他新做的背带裤有些大了,绊了他一下,人就扑腾着往下摔,双手划水一般挥着,被闷油瓶抓到了怀里。门房的海叔慌里慌张地过去,把两个小孩都揽进臂弯,嘴上叫道:“唉哟小三爷,你可当心些。”

潘子过来一把将两只小东西抱起来,一左一右地挂在手臂上。闷油瓶似乎不爱被人亲近,自己要跳到地上去,吴邪喊了他一声:“小哥哥,你别乱动,别摔了。”

闷油瓶安静了下来。

潘子一边往后院走,一边笑:“小三爷倒是会教别人了。”

吴邪脸红,把脸埋在潘子的头发里,又抬着眼睛偷偷看闷油瓶;闷油瓶也盯着他瞧,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吴邪忍不住闷声笑,惹得潘子把他往上掂:“你可别往我脑袋上吹气了。”

把人领到后院,留了个秦丫头在旁边看着,潘子便匆匆离开了。吴邪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会神,而后蹭到闷油瓶耳边说:“潘叔叔是大英雄,我听见海叔跟秦姐姐说的,他在外头,专门负责把阻碍往前方运送物资的人'送走'。”

他不懂送走的意思,闷油瓶也没告诉他。

吴邪房里有不少玩具,他的妈妈给他买了几个无锡的“大阿福”,男娃娃女娃娃都有,憨憨的非常可爱。不过吴邪不爱玩那些,秦丫头有时陪他拿大阿福过家家,他就觉得不如西洋镜和万花筒好玩。

现在小哥哥来了,他反而喜欢起泥娃娃来。他和闷油瓶一人拿一个娃娃,假装要去春游。他问闷油瓶:“小哥哥,你知道春游要准备什么吗?”

闷油瓶摇头。他又追问:“那你春游的时候喜欢玩什么?”还是摇头,说了一句:“没去过。”

吴邪呆呆地望着他,然后蹬蹬跑去把自己挂在窗边的燕子风筝拿来,一手抓着竹篾、一手拿着娃娃去碰碰闷油瓶的娃娃:“咱们先放风筝。”他举着风筝,短短的手臂绕在闷油瓶脑袋上转了一圈:“好,飞上天啦。”他这时才注意到闷油瓶身后背了个白布包,挎在肩腰上,忙放下风筝问他:“这是什么?”

闷油瓶说:“刀。”便把它解开来。那把乌漆漆的弯刀泛着光泽,吴邪伸手想摸一摸,被闷油瓶抓住手掌:“很锋利的。”

吴邪不是闹人的孩子,想了想就算了:“那我不摸,你给我耍刀子看吧。这就是你春游的表演了。”

闷油瓶把娃娃摆到凳子上,牵着吴邪到墙角里,自己一路退到了房间另一头:“很危险,你站在那里别动。”说完抽出了刀刃,做了个起手式,便一板一眼地挥动起来。

吴邪起先十分雀跃,看了却疑惑,觉得小哥哥舞起来远不及连环画和电影里的好看,可偏偏又抓着他的目光,刀锋向着这边时还极令人害怕。门外的秦丫头尖声叫道:“唉,别!别!可吓死我了,快放下呀!”

她冲了进来,闷油瓶硬生生地做了个急收手,把刀砍进一旁的木凳子上,凳子就裂开了。

三个人都在原地站了好一阵,闷油瓶首先动身去收拾凳子。其余两人忙跟过去,吴邪心知闯了祸,对秦丫头说:“秦姐姐,你帮帮忙,把凳子送去厨房里当柴烧,我再借你和海叔屋里的那张凳子回来,可别让我爹爹他们知道了,不然……不然他们也得训你呢。”对方连连答应,把木块全拢到怀里,飞奔着去厨房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不许再玩刀子了!”

闷油瓶没有东西收了,便站起身不动。吴邪搂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的,比这大的坏事我也做过呢,你继续陪我玩儿吧,好不好?”

闷油瓶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躲开了他的手。

吴邪急了,又连忙抱住他,生怕他跑了似的:“你是不是不开心了?你忘了刚刚那事吧,咱们继续过家家……”

闷油瓶抬起头,小心地摸了摸吴邪贴在他肩上的脑袋:“我会伤到你。”

吴邪赶紧回答:“我不怕,我不怕!而且你没有伤到我!而且、而且你要是不小心弄伤我了,我也会原谅你的,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闷油瓶摸过他的头发,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鼻子:“谢谢你。”

吴邪这才看到闷油瓶的手,左手掌上被破凳子扎了一个小口,血珠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牵着闷油瓶到床边上坐好,自己转身踩在圆凳上去够书架上的药箱。包扎时闷油瓶仍是一声不吭,随着吴邪来,但吴邪哪里会做这些事,很快就把一只小小的左手裹成了大馒头。他仍不放心,想再系得紧一些,便让闷油瓶把袖口捋下去些,他要绑到手腕上;闷油瓶不肯,吴邪上嘴就咬住了他的袖子边,含含糊糊说:“你不肯,我就咬你。”

闷油瓶慢吞吞地把短褂扎紧的袖子松开,吴邪便扑上去往下拉——他愣住了。

小臂上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都是疤,一道道地叠在一起,虽然都经过精心处理,没有血肉模糊的,但还是红通通一片。

吴邪手足无措地用手指尖抚着闷油瓶的手臂,眼眶都红了:“它怎么这样啊?”除了潘子叔叔眼角那条疤,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的皮肤上横亘着这样的痕迹。

闷油瓶接手过去,把绷带绑紧,又把袖子整好:“放血时弄的。”接着再也不肯说了。

吴邪知道放血的意思:邱伯生过一场病,腿都肿了,街角的老大夫到后厨给他瞧,说是放血就好了,把淤血都去了,再吃药。于是他心疼地牵着闷油瓶的手,轻声安慰他:“小哥哥,你之前是不是生病了?放血是不是很疼?没事的,都会好的,你以后还要放血吗?等病好了就不怕了。”

闷油瓶没有吭声,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再放一次血。”

他没办法开口解释张家人特殊的血液功效,也没办法说下地和墓穴。这里的院子只适合荷花池和风筝,适合甜津津的荔枝。其他几个小孩已经出发了,他们将面对是地底幽深的黑暗和难以想象的生物,他们用血开出一条路,大人们将里头的财宝运上来,换成枪支弹药,送往全国各地;清空了的地下便作为基地,每夜都将有无数满身尘土血迹的人在那里歇息。

而他也要去了。

吴邪抓着他问:“是不是去医馆?再放一次就会好了吗?你身体好了就回来找我好吗?”

闷油瓶望着他红扑扑的脸颊,脸上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他觉得不害怕了。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爱惜,便学着画报里那样,亲了一口吴邪的额头。


汽车把闷油瓶带走时,吴邪扶着门框看了很久。他知道小哥哥会回来的,因为他在自己额头上盖了个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到夕阳西下的时候,街上响起了枪声。

那天潘子回来时,宅里乱作一团——他一双腿都没了。三叔背着他,长褂后背整个儿都浸红了。

吴邪替潘子哭了一晚,他想起了爷爷走时那个下午,空袭的炮弹把长沙城震得晃了又晃。第二天潘子醒过来,摸着他的肿眼睛说:“不哭了,潘子不会扔下小三爷走的。”吴邪听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笑,那日忙忙碌碌地给他端茶递水,并且给他背课本上的《三只牛吃草》:三只牛吃草,一只羊也吃草。一只羊不吃草,他看着花。

家里人都称赞他长大了。吴邪只是笑,不说话。夜里头他又流下泪,这次是替小哥哥哭的:他是不是也会流这么多的血呢?

那年夏天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溥仪被苏联红军带走了。吴邪不明白这些事,只知道二叔和三叔忙完了一场大事,正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全天下的人都高兴,只他难过,因为他的小哥哥还没回来。







END

到这里,我想讲的就结束了。再往下,无论怎么写,总觉得多余。但它不是BE,他们都活着;我自己也在热切盼望和相信着他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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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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