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雪野

HE一发完

某些设定灵感来自海上钢琴师,求评论求鼓励qaq



雪野



老旧的列车哐当驶过原野,铁轨两旁溅起的雪沫打在玻璃窗上,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张起灵一手勾住门把,一手探出去擦玻璃。窗户抹过一遍很快又被雪屑点点铺满,还有不少飘进来洒了他满头满脸。嘴角一凉,又是吃了口冰碴子。

窗外雪野上立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倏地过去了。

旁边厕所有人按了冲水,金属墙板沉沉地响两声,门也呼啦地开了,长发女人回身关门,幽幽地朝这边看一眼,才回车厢去。

张起灵提起小桶去接了些热水,把冻得硬邦邦的抹布扔进里头。皱巴巴的抹布团子快速沉下去,又慢慢地舒展着浮起来。车门外咚咚两声,张起灵走到门边,外头是化雪时的天寒地冻,月色落在一闪而过的电线杆上,有个人始终跟在窗外,微笑着做口型:我要上车。

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钥匙,一把一把地看过去,找到标着这节车厢号的那把,又抬头看了眼窗外的人。那人仍不疾不徐地跟在列车旁,沉默而执着地回望他。张起灵复又低头,伸手开锁,拉开门的瞬间风雪涌上脸庞,迷了双眼,车轮撞击轨道的轰鸣里夹着风声,在这一方小空间里回荡不休。外面的人一步踏进来,睫毛上挂满雪珠,朝张起灵笑:“谢了。”

两人合力推门,把门关上的一瞬间,原本震耳的轨道哐当声顿时听不见了。

张起灵看着那人靠在门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他回身把水桶里的抹布捞出来拧干,说:“车厢里不能抽烟。”

那人说:“好,抽完了再进去。”

水倒进厕所,小桶和抹布都放回杂物间里。张起灵回头看,那人似乎正很有兴趣地观察自己。两人对视了几秒,对方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不应该上车。”张起灵关上杂物间门,到洗手台前洗手。

“你都给我开门了。”那人笑出声来,声音里有些奇妙的委屈,“我叫吴邪,你是张起灵。”张起灵透过镜子看去,对方正指着镜子里他制服上衣别的工作牌。

吴邪掐掉烟,也走到洗手台边,弯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我常常看见这列车,南来北往,日复一日……”他直起身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一直很好奇车上是什么。要不,小哥你跟我讲讲?”

说着一边把围巾摘下来,对折卷在手臂上。张起灵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吴邪察觉到了,抬头冲他笑:“外面很冷,我的手都冻僵了。”

车厢门被拉开,长发女人站在那头,慢吞吞地说:“灯坏了。”

见张起灵点头,她退回去关上了门。吴邪一脸饶有兴味:“她怎么这副样子?”

“她想要长生。”张起灵把手擦干,打开杂物间拿出一个新的灯泡,“你在这里不要动。”

“我也去。”吴邪连忙去拉他,刚好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保证不添乱。”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求他,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恶作剧般的笑意。张起灵思索一阵,伸手过去:“抓紧。”

手握上来的一瞬间两人都打了个激灵,张起灵是被冰的,吴邪是被吓的:“她还在看你呐。”空着的那只手指着车厢门,门玻璃后头,满脸皲褶、眉眼已完全不可见的长发女人正静静地看过来。

张起灵拉着他往前走:“她是无害的。”

软卧车厢极安静,过道上头的白炽灯昏暗不定,一个隔间里有人冲张起灵打了个招呼:“小张。”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作回应,吴邪倒是很大方地回了个笑脸。里头的人却毫无反应,吴邪见状又试探地摆摆手、晃晃脑袋:“他看不见我?”

“嗯。”张起灵目不转睛地朝前走。

“能看见你,”吴邪捏了捏他的手,“还是只能看见你。”

“能看见担任列车员的人。”

“那我现在是什么?”吴邪把握住的两只手举到眼前观察。

“列车员的一部分。”

吴邪一听就笑了,另一只手也抓上去:“听起来我好像被占便宜了。”张起灵没出声,吴邪又转手去戳他手背,“我被车里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样?”

这次回答终于长了一点:“有部分人会想要拿你当替身,换他们自己下车。”

吴邪哦了一声,悄悄骂了一句:“啧啧,还真是贼船。”

灯泡坏掉的软卧隔间已经到了,长发女人坐外头过道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张起灵把灯泡咬在嘴里,踩到下铺床位上,一手拉着吴邪,一手伸上去拧坏灯泡。吴邪扯了扯他:“给我拿着呗,干嘛咬着,我可以递给你。”

张起灵似乎没想到让吴邪来帮忙,愣了一瞬。吴邪伸手接过来:“你习惯一个人干活了是么。”手上把玩着灯泡,抬头看他,“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张起灵花了些时间回想:“二百四十一年。”



他一出生便被带到了车上。他曾以为窗外变幻的都是图画,后来他以为世界是一个长条的壳,列车在壳里来来回回,沙漠的热风和深山的夜雨,是壳外面漏进来的某种恩泽。

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是长条形,是大约十六岁的时候。

窗外的花海里站了一个身影,胸前垂着长长的珠串,漂亮的头发梳成一股股小辫。她站在一汪蓝色的花间朝他微笑。张起灵趴在窗前望着她苍白的脸,随着列车奔行消失在远方。

第二天张起灵早早地等在窗前,看见她的时候,他露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微笑。

第三天他试图朝她呼喊,窗户打开时,蓝色的花瓣随着气流涌进来,他闭眼去躲,再睁眼时列车已经驶离花海很远了。

自此以后张起灵就没再见到那个女人。

所以他想,这个壳外必定有另一层壳,她去那里了。

驾驶火车的是一个老人,花白的胡子垂到脖子上,常年坐在驾驶室里垂着头睡觉。有天他突然醒来,跟张起灵说出第一句话:“我要离开了,换新的驾驶员进来。这列车我已经开满了两百年,开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二。而你还有一百八十四年要过。”

老人下车之前,告诉张起灵:“她是你的母亲,她的生命只有七八十年。”

张起灵在纸上划线记天数,他等了八十年,没有再见到母亲。划上最后一道线时,他坐在车厢角落,蜷缩成了一团。



吴邪是在第四次跑到这趟列车上的时候,听到张起灵讲述的这件事。他们坐在车厢连接处的地板上,随着车底掠过铁轨,晃晃悠悠。窗户开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进来,尽管坐在避风的角落,仍然浑身冰冷。吴邪把围巾解了一半,绕在张起灵的脖子上。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沉默地注视着金属车顶。

两人睡着了。

醒来后吴邪窝成一团坐在张起灵身旁,茫然无神好一阵才清醒过来,开口说:“你已经待了两百多年了。”张起灵的嘴唇被掩在围巾后面:“第一百九十九年时有人来换我。我不想下车。”

吴邪没有接话。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男人,眼睛上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吴邪认出那是上次跟张起灵打招呼的人,便用手肘轻轻顶他:“那是谁。”张起灵睁眼看了看,又闭上眼倚回去:“陈皮阿四。”吴邪等男人回车厢去、传来门被拉上的声音,才继续问:“上次你说,这列车上都是犯了错的你们族人,可是……他姓陈?”

张起灵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似乎就要睡着了:“他闯进了青铜门。”

“我也是误入门里的,”吴邪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说,“幸好没被你们记到乘客名单里,感谢小哥不抓之恩。我一开始看见这车,还以为是载人过三途河的呢。”

张起灵转头看他,两人贴得近,鼻尖抵在一起,又都各自退后几分。

吴邪是在野外登山时迷路,无意中撞进了门里。他第一眼看见这个景物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荒无人烟的地方时,以为自己死去升了天。尤其在发现身体不吃不睡也没有问题,奔跑跳跃的能力比从前好上十几倍时,更是讶异不已。他在荒原里游荡了一个月,没能找到回去的路。他开始觉得天道和地狱是大约是同一个地方,他在此处享有无上的自由,并承受无尽的孤独。

直到某天他看见了铁轨,他守在轨道旁的原野上等候,在雪落了满头时,见到一列火车。



张起灵打开车门时,外面雨正大。窗缝里积了水,溢出来淌到门把手上,连指甲盖都冰透了。吴邪点起了他带的最后一根烟,却被浇灭成一缕热气,散在风中。

驾驶员每隔几天便会来跟张起灵核对一次名单。犯了错的张家人,和窥见了门后秘密的别人,都被投放在青铜门后的某个平行世界里,困在一辆车上,终其一生,来回不休。

他们分别住在一个个隔间里,坐在惨白的床铺上,唯一的声响是车轨声。日夜不停地回望他们曾经的希冀和妄想,回想他们的执念和过错,直到麻木成行尸走肉,等待他们不同寻常的漫长生命走到尽头。

他们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不同,他们连接受惩罚、弥补过错的机会都没有,连与命运斗争的机会都没有。

张起灵害怕吴邪被发现。尽管外面风大雨大,也不能把他留在车上。吴邪站在车门口的阶梯下,回身仰头看他:“明天车回到这里时,我就上来。”

张起灵点头。

吴邪咧开嘴:“不抱一下?”

张起灵怔住了,他没法理解拥抱这个动作。

吴邪盯着他看了很久,伸手去捏他的脸,认真地问:“你跟我下车吗?”

张起灵心中一时间被巨大的慌乱淹没了,溺水一般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吴邪看着眼前人面具般毫无波澜的脸庞,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他的眼里是混沌的星云漩涡。吴邪想自己大概是操之过急了,对一个活在车上两百多年的人,他不应当这样说话的,他想起了某部电影里,服刑五十年后出狱的老人说道,“醒来时感到恐惧,要想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许我应该用枪打劫,让他们送我回家。”

他的一句话就是在剥皮拆肉般地拉扯张起灵。

车厢里的饮水机跳了灯,重新滋滋地烧起水,吴邪的后背被雨打湿,终究没等到张起灵的答复。

列车飞速地爬上峭壁高原,张起灵坐在乘务室的窗边,看着浓厚的雨云消失在列车下方。云层下的吴邪,估计没那么快找到避雨的地方,不过那人也早已湿透了。

吴邪最后的目光太复杂,他没法全部理解。他只能从有限的生活认知里去寻找,被带到车上的人,通常会有的眼神,是畏惧、后悔、希望尚存,到嘲讽、麻木、终至绝望。他难得能在车上碰见几双明亮的眼睛,但是都像质量不佳的白炽灯泡,一闪而过便灭了。

他的眼睛里有后悔和希望,还有更多带着温度的情绪。张起灵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高原日光很快带来灼热感,远处皑皑雪山映着光,落进乘务室里,将墙板照亮。墙板上贴着的纸张已经风化许多,上头的油墨也消失了,连一道道横竖划痕,都快要被时间抚平。

那是他曾苦苦等待的证据,而他的母亲被埋在记忆深处,已经一百来年了。

吴邪在雪原中的身影,和母亲在花海间的神态,渐渐融合在一起。

那瞬间张起灵似乎明白了,他的目光里有什么。



列车驶出云海的一瞬间,张起灵被满地的冰晶晃了眼,昨天那场大雨在夜里被冻成了满山的霜,夕阳的微光在冰面上浮动。他白天里把窗户擦得很干净,生怕看漏了外头有没有人,此时却干脆打开车门,探出上半身张望,气流里的冰碴磕到下巴青了一小块,眼睫边迅速结了一层白羽。

吴邪站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围巾围到了鼻子,露出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

张起灵伸出手,吴邪便跑前来握住,一个拉一个跳,一下就把人拽了上来。吴邪和张起灵挤在车门边,冷风把吴邪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真他娘冷啊……小哥你帮我先接好热水没……”

他抬头看张起灵,后者一眨不眨地看他。

吴邪心里咯噔一声,犹犹豫豫地说:“没、没接也没关系啊……”

张起灵拉着他进了车厢,关好门,把人推进乘务室里。吴邪一下蹦到桌边捧起了保温杯,水温正好,一口气灌了半杯。外头车厢门响了一声,又听见乘务室对面的厕所门被推开再关上,而张起灵背靠着倚在门上仍一句话不说。

吴邪咬着杯沿跟他对视,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你再看我我亲你了啊?”

他捧着杯子慢慢走到张起灵跟前,杯中的热水冒着汽,缠绕着两人的鼻尖。列车上站得不是很稳,吴邪一边晃一边对他说:“你跟我下车吧。”没有比张起灵更应该去世间看一看的人了,张起灵有一颗心,藏在这里两百多年。他要把这颗心带回人世间去,当它跳动的时候,不会再无人相和。

张起灵看着前面的人的目光越来越稠密,带着无言的恳求,他却忽然想,吴邪的围巾上,也许适合别上一朵蓝色的小花——

吴邪的脸背着光,黄昏里的冰原绵亘无迹。他再次开口说:“你跟我下车吧,我们一起,找一条路,回到人世去。”

夕照没入地平线时他们的嘴唇正好相贴,随着列车行驶晃动,冻起的死皮磨得生疼,杯中的水凉了,全部洒在鞋面上,但嘴里是热的,舌尖相抵也是热的,舔舐是热的。

脸颊相贴的地方里颈动脉很近,吴邪听着张起灵的血液流动,张起灵的手放在吴邪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捏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向原野,月亮升起来,雪野闪闪发亮。铁轨两旁溅起的雪沫打在玻璃窗上,张起灵从吴邪发间看向窗外,与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走出乘务室时,车厢的玻璃门那头,长发女人静静地看着他们,双手交握在胸前。她的前襟垂着长长的珠串,皲褶的脸上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打开车门时,风雪涌上脸庞,迷了双眼,车轮撞击轨道的轰鸣里夹着风声,在这一方小空间里回荡不休。他们的眼睫上都挂满了雪珠,吴邪朝张起灵笑:“别想反悔啊,你还能活六七十年对不对,要是出去了,这几十年你可都得归我管。”

张起灵望着远处的雪野冰原,在月色下透着光,冰层下是蓝色的花海。他将在这里下车,踏上人生的第一步。他转头去看吴邪,凝视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我和你,去人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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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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