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茕弗 —

【瓶邪】萤飞 5-6

 短篇HE,四十年代东南亚背景,瓶邪,有胖云。


05 明月照


吴邪就读的学校,叫做培风中学,就在马六甲。他住的楼,去橡胶园里大约十几分钟行路,去学校反方向走上二十分钟便到了。起初张起灵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车铃音色尖,吴邪自己都觉得吵,骑在路上常常不大好意思打铃,前路有人挡着,他只得一连串喊:“抱歉!唔该!Excuse me—!”南洋语言体系混杂,吴邪来到后还特意恶补了日常用语。后来张起灵把自己那辆车的车铃拆下来,拧在了吴邪的车上,按起来是十分悦耳的铃声。

近几天张起灵却让王盟晨间傍晚去接送吴邪上学,工资照发,还另付他钱。吃饭时吴邪问起原因,张起灵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说:“最近乱,有人跟着安全点。”他道小张哥本想安排个保镖省事些,张起灵却觉得吴邪不会喜欢。吴邪点点头:“还是小哥好。”

王盟没有自行车,第一天提着自己的鞋子,对吴邪道:“老板你骑吧,我追着你跑!”被吴邪敲了一记脑门,次日便改为两人步行过去。

吴邪长得好看,偶尔有女孩子在校门口等他,给他递情书。女孩子大多是新华侨或者诺娜,培风是华文中学,瞧不见白人女孩的影子。王盟很是羡慕。门卫阿贵是个跛足的广西人,混熟了也笑嘻嘻地开吴邪的玩笑:“这么久了,看上哪一个没有?”

吴邪也笑嘻嘻的,不说话。

王盟一脸委屈道:“我爹说要是能有女孩子跟我约会,他要去祠堂里,帮我给祖宗烧香。”

在学校,吴邪是华文课的课代表,教授是个漂洋来的北平老人,常常扶着圆眼镜、念些诸如“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的句子。他十分喜爱吴邪这名学生,但不喜他的板书,问他:“这是瘦金体,哪里学来的?它虽好看,然而我看了总是很生气。一个亡国皇帝——”


吴邪学习瘦金体,还可以追溯到在香港的时候。某天他在隆记信局里帮忙整理汇单,一边等着张起灵回来接他——人去帮吴邪办游历护照了,吴邪说要跟着去,张起灵就道他寻了个门路,可以把吴邪记成他的儿子带出国去,毕竟吴邪现下连原籍证明都没有,还得先造一个身份。

吴邪说:“是你来占我这个便宜,倒也没关系,可为什么我不能跟去?”

张起灵道:“我们年纪看起来不像。”

张海客在一边摸着烟盒:“哈!白捡个半大崽,要是我捡来的,我就记成是我家的童工。”信局里一个管事老大爷咬了咬嘴里的长烟斗,拿下来敲他:“顽皮崽子,长工就算了,童工也敢说,你们年轻一辈的,在外头呆惯了口无遮拦,忘了咱祖宗被人当猪仔卖嘅事,多大耻辱……”

吴邪一开始干坐着等,着实无聊,想要回去找小花玩耍,又担心误了他打工。好在烟斗大爷拿了一叠汇单给他:“这些作废的单子,给你画图画玩罢。”吴邪倒没什么作画的兴趣,当做字帖开始临摹,这还是张起灵给他布置的任务。

其中一小叠都是一个人的字迹,彼时他还不知道字体的概念,只道好看,专程挑来仿写。张海客闲着没事,好心告诉他:从内地寄出去的汇款,有一半是会被寄回原址的,因为有些收信人在外头安顿不下,地址便作废了。战事一起,连寄信人也有时找不到了,那些信件汇单便全都堆放在信局里。

吴邪不敢拆信,只摹信封和汇单,见上头的落款,从“吾儿某收展,广州,父某缄”,变为“吾儿某收剖,广州,老父某缄”,最终没了寄信落款,只写道:“吾儿……”那一封信,吴邪犹豫良久,才拆了开来,见里面已经是封遗书了。

那日他郁郁不乐,傍晚张起灵回来,吴邪一声不吭地扑进他怀中。张起灵任他抱着,向烟斗大爷交代些公事,然后轻声对吴邪说:“回家吧。”

吴邪点点头,额前的碎发在张起灵胸前蹭得起翘,张起灵给他抚平了。

解雨臣知道了这件事,只说他:“你倒是操心一下自己的事,等到国外去了,怎么上学,怎么交朋友——你不要总希望别人都好,操心不来的。”

二月红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浇了水修完残枝,过来坐下,拿起吴邪临摹的几张纸瞧,而后用手指蘸茶水,在石桌子上写道:“瘦金体。”

到南洋后的第一年,吴邪过生日,张起灵送了他一沓《秾芳诗》的字。吴邪接过来,心中感动:他知道在海外,汉字字帖是多么稀奇的东西。


他想起从前,总会想到解雨臣和二月红。那一年广州失守后,日本人没有再往南,香港岛得保平安。但吴邪往香港寄的信,也从没有得到回复,他猜想是广东一带那几天动荡不安后,解雨臣搬到了别处。吴邪在心里埋怨解雨臣:“怎么也不回去中环街,看看你们的旧信箱?”他宁愿这样埋怨,也不往别处想。张起灵听他这样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替他理了理学校制服的衣领子:“下次张海客到香港办事,我让他再去打听。”

吴邪低头能看见张起灵的修长手指,再近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脖子了——他忽然脸红起来。


这天学校传着一件奇事:阿贵从前在家乡卖掉了一个女儿,今天这个女孩子,坐船来马六甲看他了。

吴邪好奇心起,下了课也不急着走,拉住在校门前等他的王盟,躲在门房后,探头探脑地往窗里看。只见除了阿贵外,果真另有眼生的人,是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小姑娘,胖子浓眉大眼,小姑娘娇小可爱,和吴邪一般年纪。两人站在桌子边,而阿贵坐在板凳上,屈着腿,脸埋在手掌里,泪水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哭了一阵,听得他说:“是阿爸对不住你……”他们听见那女孩子也哭了,那胖子则说:“嗳,别忙着哭,胖爷我带着云彩妹子大老远跑来,饭还没吃上呢。”阿贵哭得更厉害了。

吴邪和王盟都很少见这样的场合,两个人躲在墙角边,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你捏一下我捶一拳的,才鼓起勇气,一起弯着腰跑开了。

翌日礼拜六,吴邪在家里吃过早饭,跟着张起灵去张家名下的一间五金铺里走动收账。他刚跨进门,就听见里边一个大嗓门道:“我说,都是中国人,互相照顾照顾,给个工作。工钱你们可以看着给,试两周先嘛!我这妹子伶俐听话,帮忙收钱算账最适合不过了。”

吴邪定睛一看,果真是昨天那两人。

那位大胖子见有人进来,转头看了他们两眼,又回去和店老板商量。也不知店老板说了什么,张起灵和吴邪到后堂查完账,一出来就被堵住了:“这位小哥,刚才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对不住,我姓王,从前在国内就是跑贩售生意的,刚出洋来,银子不多,经验不少,你瞧我能不能在您家生意里做点事……”说着作了个揖,样子十分滑稽,吴邪忍不住勾起嘴角。

王胖子抬起头来,正好撞见吴邪的笑脸,两个人对视,都觉得看着眼熟。

张起灵询问几句,点头让王胖子明天去橡胶厂里面试。吴邪也记得厂里正缺一个管橡胶制品售卖的主事。

王胖子很快就来报道上任。他是真有本事,上手快,个性也好,很快和人打成一片。他三十岁年纪,经历得多,讲起故事来,比吴邪说得更好听,大约要归功于他夸张的叙事和活泼的肢体语言:讲到兴头上,时常一巴掌拍在王盟脑袋顶。王盟捂着头,不敢抱怨;吴邪笑得倒在张起灵肩头。

他又讲:阿贵妻子生重病,不得已把云彩卖去当别人家家仆,他自己又下南洋来挣钱。钱没挣到,老婆却撒手去了。阿贵寄钱回家,请人写信,道:“这些钱,云朵留一分作嫁妆,其余九分,不得少一毫,务必拿去赎回你的妹妹。”

他讲云朵赎回了云彩,打算来接阿贵回家。她从广东汕头出港,坐的是偷圌渡的船,半道燃油机便坏了。汕头是什么地方?古时候人们出海都是随风的,汕头出港的船,夏季时南风,就会把船吹向台湾;冬天北风,由北往南,船便被带到茫茫水上,飘往南洋一带。云朵漂去了台湾不久,国内抗战就开始了。她从此再回不来。余下云彩一人,天可怜见,遇上胖子,愿意将她千里迢迢带到这里来。

吴邪倚在张起灵肩上,想起自己在滇缅公路上遇见张起灵;他也是那样将自己护着过来的,一路滚滚烟尘,竟然像是隔了很多年了。


过几个月,便到了冬天。十一月是张起灵生日,张家里以小张哥为首的几人帮他办了生日宴,吴邪私底下又用零钱给他买西洋蛋糕,虽然蛋糕最终都进了吴邪肚子里。胖子也邀请他俩和王盟到家中小聚,说云彩会煮广西菜招待他们。

吴邪惊讶道:“云彩经常给你煮饭吃么?”

胖子咧嘴笑道:“那可不,她手艺好得很。我就住在她和阿贵叔隔壁,她每天都过来帮我做饭。”

吴邪点点头:“是你带着她来找爸爸的,你是恩人。”

胖子笑道:“云彩妹子先前就说要嫁给我,我觉着我年纪大,不好耽误她,她却说没关系。唉,我说那也得再等几年,等她再大些。”他伸手揽过吴邪肩膀,“女孩子就是更早明事理,她和你一样大,都知道胖爷我是个好男人,我看你却不会和女孩子打交道……”

吴邪推开他:“说什么鬼话。”

他不禁向张起灵望了一眼,脸上热了起来。




06 你的眉眼


没见过雪的人,心中大都有无垠浪漫的幻想,像浮世绘的雪,团团落下来,指尖一点就四散飘开,也许雪沫子还会闪闪发光,也许落在肩上像女孩子柔软的手心……王盟把他所有的想象力都献给了北国的冬天,但终他一生也没有见到真正的雪景。

然而他心里有一副顶好的图画,好到他不敢和任何人分享。他要描述他们,喉头便涩堵,他心里的雪是从地面往天上飘,那是一颗颗莹莹的月光被风吹起来,月下小巷的那两人肩并肩,走在永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记得他们是从胖子家聚会回来,要往橡胶园去,他记得那是一九四一年的十一月,冬夜罡风吹红了耳朵,他清醒又茫然,似乎活到现在朦朦胧胧追求的,就是来见证这一幕。

吴邪侧着头看张起灵,月色洒在他们的脸上,大概实在很好看,于是吴邪伸手,缓缓握住了他。张起灵没有动作,吴邪将十指一根根蜷在他掌中,轻声问:“你牵着我,好不好?”

良久良久,张起灵握紧了他的手,道:“回去给你煮姜茶。”


吴邪给王盟写的信,率真且坦然:“年轻有一个好处,在我喜欢他时,怕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他不喜欢我。”王盟苦笑——所以潜台词是,吴邪伸手牵人时,别人是不是还跟在他们后头,丝毫没有关系。他心中却藏了个把柄:别的事,我也看见过。


热带的冬天少见冷,午后的光像软絮盖在身上,吴邪在躺椅上坐着,腿上放着英文诗集,他正一页页地默读。张起灵虽然送他去了华文学校,但却叮嘱他:“英文也是要念的,学校里教的少,回家我再给你补习。”

他二人住在镇上一处两层的花园洋房里,红瓦屋顶,檐下挂着空鸟笼子;白墙拱窗,窗下种着龙船花,红珠子似的一串。院子里两棵棕榈树,院墙边一排龟背竹,枝叶间置了一个灰石香炉,香炉不点香,里边长了一棵品红色的朱蕉。张起灵就在这个斑斓的院里教他念书,有时候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有时是报纸上刊的英国诗人的新作。又如两年前诗人叶芝去世了,消息飘洋过来,报纸上摘载了好几版面的他的诗集。

除了补习之外,吴邪常常在旁边的木桌子上做功课。从前张起灵没注意,他便跑出去找王盟玩耍,直玩到人冷着脸去寻他,他又嬉皮笑脸地跟回来。更多时候张起灵就陪着吴邪在这里,一个练字,一个办公。吴邪就是在这小桌上,听见许多族人来报账:新加坡这个月进港的船只;吉隆坡的公司来了几个小混混闹事;印尼的霍家狮子大开口,说烟草生意也不是只你们张家能做,家大业大也别占着坑;最后还有些国内的事,如南侨总会又为抗圌战放了多少救圌国公债,张家这次应购入多少,等等。

吴邪从中学了多少,没人知道。而王盟确确实实不懂张家在做什么。他这天过来宅子这边帮工,在厨房做事的梁太太是他爹的朋友,常常让王盟跑腿买菜,好给他几个零钱——这种华人间帮衬生活的方式,那些年月里最常见;张起灵本来不需要厨子,也出于帮忙雇了梁太太来。

王盟择着菜,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院子里那两把已经晒旧了的躺椅,张起灵倚在其中一张上休息,吴邪坐在一旁,一手拿着把软绢扇挡在张起灵脸上遮光,一手翻着书。

他默读了一段,很快就口干舌燥,想伸臂去够桌上的茶水杯。可怜他一手护着书本,一手又拿着扇子,不愿从张起灵脸上挪开,只眼巴巴盯着水杯子,坐在那里纠结好一阵。终于他轻轻抬高绢扇,凑过去瞧张起灵:眼睛闭着,睡得安稳。这才放下心来,拿开手臂转身去喝水。

像吴邪自己说的那样——怕的事只有一件,只怕他不喜欢我。院墙外偶尔还有卖红心芭乐的小推车经过,梁太太在储物间里找备用的锅铲,翻起东西来嘭嘭响,还有一个王盟,手里攥着菜叶子,半个脑袋露在窗边——这些吴邪都看不见。

他放下水杯便出神地盯着张起灵,他似乎想着很多事,时而皱眉时而微笑,然后他俯身亲吻了张起灵的唇角。

王盟吓得掰烂了叶茎,他想,这不能……

睁开了眼的张起灵却淡定许多,他垂眼看着近在鼻尖的吴邪的睫毛,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从察觉他睁眼后便一直僵着身子不敢动的吴邪,顺势把头埋进他怀里,喊道:“你别说话!”

张起灵顺着他的头发:“好。”

吴邪道:“不许出声!”

张起灵不出声了,手依然放在吴邪头发上。

他不说话,但吴邪耳里全是轰鸣,近在咫尺的是张起灵胸膛里的心跳,吹拂他发端的,是张起灵的呼吸。沙沙作响的棕榈叶,厨房里掀开锅盖、打水洗涮的声音,他听了很久,才开口:“那么你现在同我是……是……情人了?”

他在中英文的词汇库里都搜了一番,好容易找了一个形容。回答他的是张起灵的静默,吴邪焦急地抬头看他,得到了一个印在眉梢上的吻。


吴邪夜里睡不着,披衣下楼来喝水。张起灵的房间门缝是黑的,吴邪开了沙发灯,跪在地毯上,趴在沙发上写信。信是写给解雨臣的:“小花,这次我最盼你能收到信件,因为我要说的事,比以前写给你的更重要。你从前说我不会和女孩子调笑,我得告诉你,我现在有了谈朋友的人了……”

他想了想解雨臣收到信的模样,不禁有些得意。咬了咬笔头,思索一阵,继续写道:“不过不吹牛,我还是得说实话:确定感情,我实在没出多少力气。我的那位朋友,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尤其不爱表达情绪……当然,他的情绪波动也稍微少一些。至于怎么追他,我想他是太过疼爱我……”

他扭了扭手腕,又把最后一句话抹去了。

他想说的话,自己觉得不妥,终于没有说。直到几天后他被小张哥抓上汽车,拼命挣扎着要踢开车门时,这话才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我想他是太过疼爱我,无论我做什么、要求他什么,他都甘愿接受。他爱极我,我却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过对情人的感受。”

吴邪在夜里写下的这封信,赶上了十二月月初最后一批出港的邮船。波涛淼淼的马六甲海峡送走了数百十箱的家书和汇款,远去的船影成了汇聚在海湾上空的、黑沉沉的、所有有家难回和无家可归的苦痛的慰藉。十二月七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十二月八日,日圌军入侵马来半岛。


战火刚起时吴邪就被张起灵交到了小张哥手上。与其说交过去,事实上就差捆着拖过去了。吴邪挣扎得厉害,他朝张起灵大喊大叫,全都被城里的警报鸣声盖了过去。张起灵一言不发,探进车窗摸了摸他的脸。

小张哥还是低估了吴邪。汽车夜里刚出郊外,还没开上去往港口的路,装了一晚上乖的吴邪就摸黑逃跑了。他跑了近一夜,奔跑在逃得干干净净的城中,一时想到学校老先生教的:“十里长亭无人走,九重天上现星辰……”一时想到霍秀秀唱的歌儿;一时又想到张起灵亲过他的眉毛。

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宅子前,见院里屋里空无一人,才害怕起来,不敢开电灯,战战兢兢地点起灯烛,坐在灯火旁边,吴邪心擂如鼓,脑子里转得极快:张起灵可能去的地方、趁天黑跑回去的可能性。那晚有一场雷暴。煤油灯的旋钮已经被转松了,怎么也扭不亮。吴邪把它拆了,吹吹干净再按回去,只听得咔嗒一响,灯彻底灭了,一丝燃油臭从顶孔飘出来。他怔怔地盯着眼前晦暗,也不再管跑得抽筋的小腿,直到一声炸雷在头顶迸裂,沉木桌子跟着晃,外面有人喊他:“吴邪?吴邪!”他才忙站起来,转身跑出门。

张臂抱住张起灵的一瞬间,吴邪原本想要亲他一口,再给他一拳。但张起灵将他抱得死紧,吴邪动弹不得,只剩下一个脑袋左右转,于是他张口往张起灵的肩膀上咬去。最终没忍心下口,缓缓蹭过去,吻了吻他的脖子。




TBC

忘了我是谁—王海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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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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